帝都內城東側,成片規整的石質建築群錯落排布,帝都最大的旅館坐落於此,通體由乾淨的灰白色巨石砌造,是帝國專門用來接待各地貴族的官方居所。
王朔一行人憑藉請帖被安排在二樓相鄰的四間客房內,每個房間格局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整潔利落。
窗沿上統一擺放著一盆不知名的淡藍色小花,推開木窗,內城平整寬闊的石板主街盡收眼底。
街對面是一家鑲著鎏金招牌的老牌珠寶行,遠眺而去,層層疊疊的屋舍盡頭,大教堂潔白高聳的尖塔刺破天幕。
王朔將眾人各自的隨身行李從領主揹包內取出,分給眾人後,扶著窗沿靜靜俯瞰樓下街景。
時隔數天再臨帝都,這座帝國核心城池愈發繁華喧囂,北境戰亂徹底平定,四海安定,各地商隊爭先恐後湧入城內,主幹道上車馬穿梭、行人如織,商販吆喝、人聲笑語交織成一片盛世煙火。
王朔收回目光,對著銅鏡抬手整理好衣領與袖口,身姿舒展,多了幾分閒適從容。收拾妥當後,轉身走出房間,依次敲響了隔壁幾人的房門。
伊森的房門應聲而開。
聽見王朔要出門閒逛,伊森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下意識生出幾分猶豫 明日便是王室慶功盛宴,按他的習慣,本該留守休整、覆盤細節,穩妥待命。
可不等他開口勸諫,王朔已經轉身走向烏瑟的房間,顯然心意已決。
烏瑟開門的模樣格外隨性真實,光著腳板踩在地板上,嶄新的深褐色禮服被他隨意搭在椅背,見王朔過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厚笑道:“大人,這新禮服太緊了,繃得身子不自在,不如皮甲舒服。”
王朔擺了擺手,淡然道:“換輕便常服,帶你們出去轉轉,看看帝都光景。”
烏瑟瞬間一掃拘謹,眉眼發亮,立刻咧嘴笑開,隨手抓起一件乾淨粗布外套披上。
四人結伴走出旅館,沿著內城主街緩緩慢行。
伊森始終走在王朔身側,姿態從容,低聲為幾人沿途講解帝都風物,其作為維米爾家族繼承人,見識十分卓著。
那座拱形大門的恢弘建築是帝國商會總部,門口排著長隊的是新晉落成的貿易公證處,而街角那家不起眼的麵包店,更是擁有兩百年傳承的老牌老店,連王室後廚都會定期採購他家的甜點糕點。
烏瑟與格雷拉緊緊跟在後方,二人皆是第一次踏入帝都腹地,看甚麼都新鮮好奇,目光不停在沿街樓宇、商鋪、行人之間流轉,滿眼皆是對盛世都城的陌生與驚歎。
路過老牌面包店時,櫥窗裡琳琅滿目的糖霜甜麵包、奶油點心,瞬間勾住了烏瑟的目光。
此刻的帝都街頭,並無多少人認得這幾位來自北境的邊境之人。
往來貴族、行商步履匆匆,偶爾有巡邏的宮廷衛兵路過,瞥見幾副生面孔,本欲多看幾眼,可在掃到王朔腰間的男爵徽章後,立刻收斂目光,禮貌頷首示意。
黃昏落日為帝都樓宇鍍上一層溫柔的暖金。
幾人在老麵包店買了甜麵包與滾燙的肉餡餅,隨意坐在街邊石階上,伴著晚風閒坐吃食,靜靜看著車水馬龍的街景。
伊森難得閉口不談公務,安靜咬著鬆軟的麵包,目光越過街對面古樸的樓宇尖頂,遙遙望向遠方大教堂的純白塔尖,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複雜心緒,有追憶,有釋然,也有即將直面過往的篤定。
王朔順著他的目光遠眺一眼,洞悉一切卻並未點破,只是安靜陪著眾人享受這片刻的平和安寧。
夜色漸沉,帝都華燈初上。
回到客房,王朔靠在床頭閉目凝神,將明日慶功宴可能發生的所有細節,在腦海中從頭至尾細細覆盤推演。
帝國宴會廳坐落在內城核心腹地,這場名為慶功的王室盛宴,從來不止一場簡單的酒席。
北境徹底平定,四方戰亂落幕,天下貴族齊聚帝都,這場宴會本質上是戰後勢力格局的重新洗牌,是各大派系、領地、貴族之間的無聲博弈。
王朔在心底精準校準自身定位,老牌貴族根深蒂固、派系盤雜,他這個驟然崛起的邊境新貴,最忌張揚跋扈、鋒芒太露,分寸、隱忍、沉穩,是他此刻最好的立足姿態。
一夜休整,轉瞬至次日傍晚。
王朔換上一身嶄新的深灰色領主正裝,禮服由黑鴉邦城最好的細羊毛面料裁製而成,剪裁利落挺括,線條簡約大氣,僅在領口、袖口以銀灰絲線繡著一圈暗紋,低調精緻。
房門口,伊森已然整裝等候,身著全套墨綠色正裝禮服,深棕皮帶束緊腰身,襯得身姿愈發挺拔端正。
他語氣清淡地輕聲開口:“從前在維米爾家族,我常穿這類制式禮服,如今再穿,不過是重拾舊習而已。”
話語平淡,卻藏著千帆過盡的從容,昔日被家族捨棄的少年,今日終將以全新姿態,重回這片權貴雲集的舞臺。
隔壁的烏瑟探出頭來,剛想習慣性吐槽禮服緊繃拘束,一旁正整理腰帶的蘭斯洛特便抬眼淡淡掃過,低聲提醒:“禮服尺寸來之前已反覆修改除錯,合身得體,切莫失儀。”
烏瑟立刻收斂隨性姿態,老老實實抬手整理衣襟,不敢再懈怠。
走廊盡頭,格雷拉靜靜佇立等候,身姿筆直、神色沉靜,做好了所有隨行準備。
全員集結完畢,一行人準時出發。
沿內城石板主街步行小半刻鐘,恢弘的帝國宴會廳已然矗立眼前。
粗壯的灰白色巨石柱撐起高聳的拱形門廊,門廊兩側,六面帝國銀白巨獅戰旗分列排布,晚風呼嘯而過,旗面獵獵翻飛。
入口鋪設厚實的深紅絨毯,一直延伸至大廳深處,兩排銀白鎧甲的宮廷侍衛肅立兩側,胸甲上的紋章熠熠生輝。
各地貴族賓客陸續抵達,華貴馬車沿街停靠,有人身著滿繡家族紋章的綢緞長袍,身姿雍容;有人身披質感厚重的深色天鵝絨斗篷,氣場矜貴。
一眾侍從簇擁著主人沿紅毯緩步入場。
王朔無意湊上前參與入口處貴族扎堆寒暄、互相攀附的熱鬧場面,出示鎏金王室請柬後,帶著眾人從側廊低調入場,安靜匯入主廳。
王朔沒有急於擠進大廳正中央的權貴核心圈,而是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最終在東側廊柱旁選定一處位置。
這裡位置稍偏,避開了眾人的視線焦點,卻視野絕佳,能將整座宴會廳的格局、全場賓客的動靜盡收眼底。
廳內賓客涇渭分明,氣質截然不同,北境歸來的貴族們大多面帶風霜,而南境世襲老牌貴族,衣著華麗、語調高昂,舉手投足滿是與生俱來的矜貴傲氣。
王朔靜靜立在廊柱陰影下,默然觀察著全場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