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德斯伯爵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盧卡斯身上,他端起面前的銀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說第一件事。”
酒杯被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大廳內的的靜謐。
“我老了。”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大廳裡瞬間更靜了,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打了這麼多年仗,跟其他帝國打,跟內部的叛亂者打,跟那些其他種族打。”奧爾德斯伯爵的聲音裡,洩露出一絲疲憊,“我打夠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盧卡斯,沒有半分猶豫:“往後,領都的所有事,都由盧卡斯統一抉擇,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你們找他就好,不用再來問我。”
長桌兩側,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馬歇爾男爵和弗格森子爵悄悄對視一眼,眼神裡藏著驚訝,終究還是沒敢開口;萊昂納德騎士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剛才的話與他無關。
卡米爾爵士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盧卡斯身上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像是在琢磨著甚麼。
盧卡斯坐在原地,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惶恐,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微微收緊,洩露了他內心的一絲波瀾。
奧爾德斯伯爵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卻依舊保持著貴族的體面。
“你們聊吧。”
他轉身,朝著側門走去,步伐不快,背影有些佝僂,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緩緩轉過身,看了盧卡斯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欣慰,有擔憂,有不捨,千言萬語,都藏在那一瞬間的目光裡。
隨後,他推開門,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外,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緩緩合上,將大廳裡的一切,都留給了身後的人。
門關上後,大廳裡只有壁爐裡柴火噼啪燃燒的聲音,幾息過後,盧卡斯終於開口了。
“第二件事。”
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的眾人:“諸位,請跟我來。”
伯爵府後方的廣場上,早已聚滿了人。
王朔跟著人群走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那是用粗木倉促搭成的,頂端豎著幾根粗壯的木柱,每根木柱上,都綁著一個人。
一共七個。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人穿著囚服,身上佈滿了傷痕,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有的人還穿著華貴的絲綢錦袍,只是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個個形如枯槁,沒了往日的體面。
高臺下方,堆滿了乾燥的柴火,柴火上澆過煤油,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刺鼻的氣味。
廣場四周,擠得密密麻麻。
有穿著鎧甲計程車兵,手持長矛,維持著秩序;有穿著錦袍、面色各異的貴族,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
更多的是普通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擠在人群的外圍,臉上滿是好奇、恐懼,沒有人大聲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座高臺。
盧卡斯走到高臺前,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面對廣場上的所有人。
“這些人,都是叛亂貴族。”
他抬手指向最左邊的一個人:“尼斯港灣的伯爵,勾結異端,暗中圍困紅杉城,致城中百姓流離失所。”
被指著的那人,猛地低下頭,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肩膀劇烈顫動。
“霍華德男爵,暗地裡卻暗通叛軍,害死了不少士兵。”
第二個人,緩緩抬起頭,看了盧卡斯一眼,眼神裡有不甘,終究還是無力地低下頭。
“布萊爾家族,私藏軍械,暗中招兵買馬,圖謀不軌,意圖顛覆領都秩序。”
盧卡斯一個一個念過去,每念一個名字,就報出一項罪名,那些罪名,每一項都足以判死刑,廣場上的人群,偶爾會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唸完之後,盧卡斯沉默了幾息,隨後,他緩緩抬起手:“點火。”
早已待命計程車兵,立刻上前,將手中的火把扔進了高臺下方的柴堆裡。
火苗瞬間躥了起來,很快就被煤油引燃,越燒越旺,跳躍的火焰吞噬著乾燥的柴火,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高臺上,立刻傳來了淒厲的慘叫。
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著饒命,有人瘋狂地咒罵,詛咒著盧卡斯,詛咒著一切,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廣場上的人群,徹底騷動起來。
有婦人捂住身邊孩子的眼睛,不讓他們看到這殘酷的一幕,有老人低下頭,雙手合十,低聲祈禱,還有些年輕人,下意識地往後退,卻被身後的人擋住,只能站在原地,不敢去看高臺上的景象。
王朔站在人群的前面,靜靜地看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緒,他見過廝殺,見過死亡,卻依舊能感受到這份刑罰帶來的沉重,是權力對叛亂者最直接的震懾。
他身邊的白鈺,也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薩列給站在另一邊,雙手抱胸,臉上的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眼神裡滿是麻木,這樣的場面,他早已見怪不怪。
盧卡斯站在最前面,背對著所有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沒有去看高臺上的慘叫,似乎也已習慣了這樣的決絕。
火燒了很久,久到廣場上的騷動漸漸平息,久到高臺上的慘叫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消失。
當火焰漸漸熄滅,濃煙慢慢散去時,高臺上只剩下幾堆焦黑的殘骸。
待命計程車兵立刻上前,動作迅速,將那些焦黑的殘骸抬走,用鏟子剷掉地上的灰燼,清理著高臺周圍的痕跡。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陸續散去。
貴族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腳步匆匆;百姓們快步走向自己的家,沒有人願意多停留一秒。
盧卡斯緩緩轉過身,徑直朝著伯爵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
王朔跟著人群,慢慢往回走,走了沒幾步,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是凱爾曼。
凱爾曼臉上帶著笑容,開口道:“王領主,請留步,盧卡斯大人有請。”
伯爵府的側廳裡,人不多,顯得格外安靜。
盧卡斯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張攤開的地圖;凱爾曼站在他的身邊,垂首而立;白鈺和薩列給坐在兩側的椅子上,白鈺端著一杯水,薩列給則依舊雙手抱胸,似乎有了上次會議的教訓,這次倒是一言不發。
王朔走進來,盧卡斯抬起頭,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道:“坐。”
王朔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盧卡斯的目光,掃過面前的白鈺、薩列給和王朔,緩緩開口:“第三件事。”
他頓了頓,:“我要去帝都。”
白鈺挑了挑眉,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薩列給也瞬間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盧卡斯繼續說道:“你們三個,跟我一起去,還有凱爾曼騎士,你也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