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色未亮,王朔已站在城堡門外。
赤血早早被馬伕從馬廄牽出,在領主府門前等候多時了,溫馴地垂下頭顱,任由主人翻身上馬。
東方的天際線剛泛起第一縷灰白。
王朔輕夾馬腹,赤血沿著石板路向北方的居民區緩步而去。
身後,陸續有人跟上。
城外營地。
凱爾曼站在帳篷外,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
“凱爾曼隊長。”
伊森從營地外走來,身後跟著兩名狼騎兵。
凱爾曼回頭,點點頭。
“王領主讓你來的?”
“領主大人說,怕您找不到路。”伊森微微欠身,“請隨我來。”
凱爾曼笑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那些帳篷裡,傷兵們還在沉睡。
“走吧。”
北面山腳下。
光明禮讚大教堂靜靜矗立在小丘頂端。
青白石砌成的立面在晨光前泛著銀灰色的冷光,鐘樓四角的聖銀鈴鐺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彩繪的玻璃窗。
教堂門前的石階上,已經聚了數十人。
裡克站在最前方,今日他依然穿著那件深紅法袍,但頭髮沒有被強行梳攏,大約是今早起晚了,那蓬亂的紅髮在晨風中肆無忌憚地張揚著。
莉雅娜站在石階最高處。
她今日仍是那身月白長袍,但腰間多了一條銀線編織的腰帶,領口的銀線徽記在晨光中泛著的光澤。
雪莉站在她身側稍後,手裡捧著一束不知從哪兒採來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大約是今早剛從山坡上摘的。
吉瑞雅和麗斯並肩站在石階側面,麗斯正低聲說著甚麼,吉瑞雅抿嘴笑了笑,又很快斂住。
更遠處,因維奇穿著那件沾滿藥漬的舊袍站在人群邊緣,他也是從營地趕來的,老貝爾站在他旁邊,今天難得換了一身沒有酒漬的乾淨短褂,正仰頭打量著鐘樓的四角。
二柱,鐵牛等工匠也都在。
索力扛著烈陽戰錘,大咧咧站在石嶽等盾兵旁邊,不時用肘子捅一下石嶽,不知道在聊些甚麼,但石嶽目不斜視,但嘴角那絲無奈的笑意從剛才就沒消下去過。
加爾文站在更遠處的坡道邊,鐵羽和烈風都蹲在他身側,正用喙梳理翎毛。
希瑞娜爾和吉菲娜等人也在一側到位。
馬蹄聲在石板坡道上響起。
人群自動向兩側讓開。
赤血四蹄落地的聲音很輕,它在教堂門前的石階下停住,微微側首,噴出一道溫熱的氣息。
王朔翻身下馬。
他今日仍是那身慣常的裝束,沒有刻意更換袍服,也沒有佩戴多餘的飾物。
王朔拾階而上。
凱爾曼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石階兩側的人群,精靈、灰精、龍鷹、盾兵、法師、醫師、工匠。
他想起昨晚自己數過的那幾樣,現在還要加上教堂。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甚麼。
莉雅娜從石階最高處迎下兩步。
“領主大人。”她的聲音很輕。
王朔點點頭,在她身側站定。
莉雅娜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教堂那扇尚未開啟的大門上,等著。
等著第一縷光。
凱爾曼站在王朔身側稍後,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忽然低聲問:“這教堂,甚麼時候開始建的?”
“三天前。”王朔說。
凱爾曼沉默了一下。
“????三天!”
他沒有再說下去。
第一縷光出現了。
那是一道細微的金線,貼著遠山輪廓刺出,瞬息間鋪滿整片東天。
就在此刻,晨光精準無誤地穿過彩繪玻璃窗正中那幅天使報喜圖,直直照在青白石聖像的掌心。
聖像低垂的眼瞼彷彿被這光喚醒,整座殿堂內部在這一剎那亮起。
風起。
鐘樓四角的聖銀鈴鐺同時搖響。
那鈴聲清越,不疾不徐,傳遍整座初醒的領地,傳過北面的居民區,傳過工匠區的煙囪,傳過龍鷹之巢的樑柱,傳過學院的窗格,傳過城外營地那些傷兵耳中。
鈴聲響了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照亮整座教堂的立面,久到石階上的人群從靜默中漸漸恢復呼吸,久到老貝爾終於忍不住悄悄捅了捅二柱,低聲問這鈴能響多久,二柱瞪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鈴聲終於歇止。
莉雅娜轉過身,面對石階上的人群。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朗聲道:“光明禮讚大教堂,今日建成。”
她頓了頓。
“此後,每日日出時分,鐘樓鳴鐘,凡我領地之人,皆可入內禱告、靜修、尋求指引。”
她沒有再說更多,但石階下的人群裡,有幾個年長的工匠悄悄垂下頭,在胸口劃了一個簡單的祈禱手勢。
王朔沒有進入教堂。
他只是站在石階上,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門內那尊被晨光照亮的聖像。
凱爾曼站在他身邊,同樣沒有進去。
“王領主。”凱爾曼忽然開口。
“嗯。”
“你信這個嗎?”
王朔沒有回答。
凱爾曼也不等答案,他只是看著門內那尊聖像,看著那些正在魚貫而入的人群,因維奇進去了,老貝爾進去了,二柱也進去了。
“我不信。”凱爾曼說,“但有些東西,信不信的,有時候不重要。”
凱爾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坡下走去。
“王領主,我該走了。”
王朔看著他。
“不進去看看?”
凱爾曼搖了搖頭。
“留著。”他說,“下次來再看。”
他頓了頓。
“下次來,希望能看見更多。”
“走吧,我送送你!”王朔說著,翻身騎上一旁的赤血。
二人的身影沿著石板路越走越遠,消失在初升的日光中。
營地那邊,三百人的隊伍已經開始拔營,傷兵被安置在馬車上,輕傷者拄著柺杖列隊,重傷者躺在鋪了乾草的板車上。
凱爾曼翻身上馬,在隊伍最前方停了一瞬,他回頭,望向城牆上的王朔。
半晌,他收回目光。
“走。”
凱爾曼的隊伍緩緩向南,踏上歸程。
王朔在城牆上站了片刻,直到那道蜿蜒的煙塵徹底融入遠方的晨霧,才輕夾馬腹,赤血轉身向城內走去。
馬蹄踏過石板路,身後,鐘樓的鈴鐺被晨風吹動,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