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委員長盯著周正，胸膛劇烈起伏。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話。因為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他不能說“我來當家”，因為那顯得他自私；他也不能說“你來當家”，因為他根本不想。
而周正，就那麼平靜地坐著，等待他的回答。他知道蔣委員長回答不了，所以他等著。等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場會談，從一開始就沒有誠意。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山丘上，那些炮口依舊黑洞洞地對著賓館。但此刻，沒有人記得它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坐在會議桌前的年輕人吸引了。
他只有一個人，身後沒有幕僚，沒有參謀，沒有任何人。但他坐在那裡，面對著一屋子國民革命軍的高官，面對著那個掌控中國十幾年的委員長，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周正不卑不亢地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會議室每一個角落：“既然委員長不想談，那我們就改日再談。總有一次，我們可以談得攏的。”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不是“我不談了”，而是“你不想談”——把談不攏的責任，輕輕巧巧地推了回去。
蔣委員長坐在主位，臉色深沉得可怕。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周正，彷彿要把他看穿、看透、看到骨頭裡去。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顫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甚麼？斥責他？他說的沒錯，是我不想談。挽留他？那不等於示弱？威脅他？頭頂上那些飛機還沒走呢。
他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會議室裡的空氣幾乎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火山爆發的那一刻。
就在這時，參謀總長何應欽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那種見慣了風浪、善於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老官僚特有的笑容。
“委員長，周正司令——”
他走到兩人之間，笑呵呵地打著圓場，聲音溫和而得體：
“大家和氣一點嘛。一點點小事，何必大吵大鬧？都是中國人，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好，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
他看了看蔣委員長，又看了看周正，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都是一家人，意見不合是常事。坐下來慢慢談嘛，今天談不攏明天談，明天談不攏後天談。這麼大的事情，總要找到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急不得，急不得啊。”
其他軍官們如夢初醒，紛紛點頭附和。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掩飾尷尬，有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有人擠出笑容試圖緩和氣氛。七嘴八舌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被人強行蓋上了蓋子。
“是啊是啊，慢慢談嘛。”
“周司令難得來一次，何必急著走？”
“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聲音此起彼伏，卻掩飾不住那股尷尬和緊張。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會談，已經談崩了。不是今天，是從一開始就註定談不攏。因為誰都不會讓步，誰都不會妥協，誰都不會放棄自己手中的權力。
周正的目光掃過那些強裝笑容的臉，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坐下，也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棵紮根在懸崖邊的松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既然這次沒法好好談，”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就等上一段時間吧。畢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蔣委員長那張陰沉如水的臉上：
“我的軍務，也是挺忙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軟刀子，不聲不響地捅了進去。言下之意——你不急，我更不急。你有你的重慶，我有我的半壁江山。時間站在我這邊，拖得越久，我的籌碼越多。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動作很慢，很從容，彷彿不是要走，而是去赴一場無關緊要的約會。他的背影挺直如松，腳步沉穩如山，沒有絲毫慌亂，沒有任何猶豫。
蔣委員長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手抬起來，正要揮下——那是他慣用的手勢，只要這個手勢落下，門外的侍衛就會衝進來，把周正“請”回去。至於請回去之後會發生甚麼，誰也不知道。
但他的手剛抬到一半——
“委員長！”
何應欽的聲音突然響起，急促而尖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的手按在蔣委員長的手臂上，輕輕壓了下去。那力道不大，卻足以讓那隻手停在半空。
蔣委員長轉過頭，死死盯著他。何應欽的目光與他交匯，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裡，有勸阻，有警告，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蔣委員長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何應欽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圓滑而得體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周正身邊，語氣變得熱絡起來：
“周正司令！何必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拉住周正的胳膊，做出挽留的姿態：
“周司令應該是第一次來重慶吧？這座山城，還是有不少好地方的。我做東，請周司令好好玩上幾天，看看江景，嚐嚐火鍋，再走也不遲嘛。”
周正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疏離感。
“下次吧。”他輕輕抽回胳膊，聲音平靜而堅定，“肯定還會再來的。”
不是“不一定來”，不是“看情況”，而是“肯定還會再來”。這是承諾，也是宣告——我不會放棄，我還會回來，帶著更多的籌碼，帶著更強的實力，帶著你們無法拒絕的條件。
何應欽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嗡嗡——”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