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勝利的代價,是慘重的。
整座城市,已經面目全非。
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坍塌的房屋,到處都是燃燒過的廢墟。那些曾經繁華的商鋪,那些曾經熱鬧的民居,那些曾經充滿煙火氣的街巷,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斷壁殘垣。炮彈炸出的彈坑一個接一個,大的能裝下一輛卡車,小的也能埋下一個人。
牆壁上,街道上,到處是鮮血染紅的痕跡。暗紅色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殘留著溼潤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和屍體燒焦的臭味,令人作嘔。
但生活,還要繼續。
天津街道上
腳步聲響起。
整齊的步伐,在滿是碎石和瓦礫的街道上踏出沉穩的節奏。
86軍的戰士們,排著整齊的佇列,走過這條剛剛經歷過血戰的街道。但他們的手中,不再是清一色的鋼槍,而是鐵鍬、鋤頭、鎬頭、扁擔——各種可以用來清理廢墟、重建家園的工具。
走在最前面的,是861師三團的戰士們。他們肩上扛著鐵鍬,臉上帶著硝煙燻黑的痕跡,眼睛卻格外明亮。經過一處坍塌的房屋時,一個年輕的戰士停下腳步,看著那堆廢墟,忽然說:
“這地方,我以前來過。三年前,跟我爹來天津賣糧食,就在這裡歇過腳。那時候,這還是個挺大的茶館呢。”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看了,等會兒清理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挖出點有用的東西。走吧,前面還有得忙呢。”
年輕戰士點點頭,跟著隊伍繼續向前。
後面跟著的,是扛著鋤頭的戰士,是挑著擔子的戰士,是推著小車的戰士。他們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腳印,也留下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那是重建家園的力量,是讓這座城市重新煥發生機的力量。
街道兩側,漸漸有百姓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
有人站在自家坍塌的院門前,呆呆地望著那些走過去的戰士。有人蹲在廢墟旁,默默地流著眼淚。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知是在感謝上蒼,還是在祈禱亡者安息。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路邊。她看著那些扛著工具的戰士,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一個年輕戰士的衣袖。
戰士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攥著那戰士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戰士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煙燻黃的牙齒:
“大娘,您別哭。我們來了,就不走了。這城,咱們一起修。”
老太太終於哭出聲來。
那哭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卻不再只是悲傷。
還有希望。
北平,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與天津那充滿希望的重建場面截然相反,此刻的北平日軍司令部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司令官西尾壽造大將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窗外,是北平城的輪廓。那些古老的城樓,那些縱橫的街巷,那些曾經繁華的市井,此刻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之中。遠處隱約傳來隆隆的炮聲——那是周家軍的方向,是他們正在逼近的腳步。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窩深陷,臉色慘白如紙。軍裝上沾滿了灰塵和汗漬,領口敞開著,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蒼老,與幾個月前剛上任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桌上,攤著一堆剛剛送來的戰報。
每一份,都是噩耗。
“天津失守,我守軍全體玉碎!”
“86軍已突破廊坊防線,正向北平逼近!”
“81軍從西面壓過來,先頭部隊已到達門頭溝!”
“82軍切斷平津鐵路,我軍補給線徹底中斷!”
每一份,都在宣告著同一個事實——
完了。
全完了。
他的嘴唇嚅動著,發出沙啞而乾澀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我們……還有多少兵力可戰?”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參謀長笠原幸雄。
笠原幸雄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兵力報告,手指微微顫抖。
沉默了幾秒,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司令官閣下……我們目前能戰的……只剩兩千人左右。”
他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說:
“其餘的……傷的傷,死的死。有的聯隊已經全員玉碎,有的只剩下幾十個人。還有一部分……昨晚趁夜逃跑了,抓回來十幾個,已經就地槍決。但更多的……找不到了。”
西尾壽造的身體晃了晃,扶住窗臺才沒有倒下。
兩千人?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曾經,他手下有八個師團,十幾萬大軍。他們從東北一路打到華北,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他們佔領了北平,佔領了天津,佔領了大半個中國。他們以為,這片土地很快就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
可現在呢?
十幾萬人,只剩兩千。
那些曾經威武雄壯的聯隊,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師團,如今只剩下一堆數字,一堆屍體,一堆被遺忘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望向窗外那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城市。
北平。
千年古都。
曾經,他站在這裡,意氣風發,以為可以主宰一切。
現在,他只能站在這裡,等死。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兩千人……就這點兵力,就是在北平打巷戰,都毫無勝算。”
他轉過身,看著笠原幸雄,眼中滿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笠原君,你告訴我……我們還能怎麼辦?”
西尾壽造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站在那裡,肩膀垮塌,腰背佝僂,整個人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再也撐不起那身象徵著帝國榮耀的軍裝。
曾經,這身軍裝代表著權威,代表著力量,代表著大日本帝國戰無不勝的神話。可現在,它只是一堆皺巴巴的布,裹著一具疲憊到極點的軀體。
笠原幸雄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司令官,這位指揮過數十萬大軍、攻城略地、不可一世的將軍,如今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