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少佐的手心全是汗。他緊緊握著軍刀,指節泛白,卻不知道該下達甚麼命令。
然而——
坦克停住了。
就那麼停在三百米外,炮口依舊指著城牆,但不再前進。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一個小時。
整整一個小時,那些坦克就那麼停著,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對著城牆。炮口偶爾微微轉動,像是在瞄準,又像是在威脅。
城牆上,鬼子士兵們從一開始的驚恐,漸漸變成了疑惑,最後——
“哈哈哈——”
一個鬼子士兵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原來是嚇唬人的!我還以為他們要開炮呢!結果就是擺擺樣子!”
另一個鬼子也跟著笑起來:
“我就說嘛,他們怎麼可能不在乎這些支那人的死活?這些百姓就是他們的軟肋,他們不敢動的!”
更多的鬼子加入了嘲笑的行列。他們指著城外的坦克,指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周家軍陣地,笑得肆無忌憚。
藤田少佐緊繃的臉也漸漸鬆弛下來。他望著城外那些坦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原來如此。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擠在一起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看來,咱們手裡的這些籌碼,還挺管用的。”
百姓們低著頭,沒有人說話。但有人悄悄攥緊了拳頭,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太陽西斜,黃昏降臨
整整一天,周家軍都沒有任何動靜。
坦克依舊停在那裡,炮口依舊指著城牆,但就是不開火,不進攻,不推進。偶爾有幾發冷炮落在城牆兩側的空地上,炸起一團塵土,卻始終沒有一發炮彈落在城牆上。
鬼子們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的鬆懈,再到現在的麻木。他們甚至開始在城牆上抽菸、聊天、打牌,完全不把城外的周家軍放在眼裡。
太陽漸漸西沉,將整片天空染成絢爛的橙紅色。
黃昏,降臨了。
86軍陣地上
與城牆上那種鬆懈的氛圍截然相反,此刻的86軍陣地上,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氛。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凝重。
炊事班的戰士們忙活了一下午,此刻正在分發晚飯。一口口大鍋冒著熱氣,濃郁的肉香在陣地上飄散開來,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
是大塊的、油汪汪的、讓人垂涎欲滴的紅燒肉。
戰士們排著隊,端著碗,一個接一個地走到鍋前。炊事班的戰士揮舞著大勺,給每一個碗裡都盛上滿滿一碗——不是幾塊,是滿滿一碗!肉塊堆得像小山一樣,油汪汪的湯汁溢位來,滴在地上。
“嚯!今天這是怎麼了?過年了?”一個年輕戰士端著碗,眼睛都直了。
“過年?過年也沒這待遇!”旁邊的老兵咧嘴笑道,“這是團長特批的,今天肉管飽!”
“管飽?這……這得多少肉啊?”
“管他多少呢,有肉就吃!趕緊的,趁熱!”
戰士們端著碗,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那肉燉得軟爛入味,入口即化,滿嘴流油。有人吃得滿嘴是油,有人吃得直咂嘴,有人一邊吃一邊傻笑。
“真香啊……”
“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要是天天能這麼吃,讓我天天打仗都行!”
笑聲和肉香混在一起,在陣地上空飄蕩。
但有些人,沒有笑。
861師一團團長李鐵山,此刻正獨自走在陣地上。他的腳步很慢,很輕,目光從那些正在大口吃肉的戰士們身上一一掃過。
那些年輕的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他們吃得那麼香,那麼投入,那麼開心。
可李鐵山看著他們,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慼。
他看見那個才十七歲的小戰士,一邊吃一邊和旁邊的人說笑,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他看見那個剛結婚就參軍的年輕排長,正把碗裡的肉夾給身邊的戰友。他看見那個從東北一路打過來的老兵,大口吃肉,大口喝湯,彷彿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吃進肚子裡。
他看見了很多。
很多張臉。
很多個名字。
很多個……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李鐵山深吸一口氣,忽然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望著那些戰士們,猛地提高聲音:
“弟兄們!”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李鐵山的聲音在陣地上回蕩,洪亮而有力:
“都給我敞開肚子吃!今日肉管飽!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夠還有!”
戰士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歡呼聲:
“團長萬歲!”
“團長,你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吧?”
“管他呢,有肉就行!”
李鐵山也笑了,但那笑容裡,藏著太多太多。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那座被暮色籠罩的天津城。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將那座城市染成一片暗紅。
明天,就是總攻。
明天,或許會有很多人,再也吃不上肉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悲慼,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鋼鐵般的堅定。
“吃吧,弟兄們。”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吃飽了,才有力氣……”
他的話語並未說明,但所有戰士都明白團長的意思。
沒有人開口說話。
沒有人抬頭看他。
甚至沒有人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他們只是默默地,繼續吃著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再一口。那動作很慢,很沉,彷彿要把每一粒米、每一塊肉的味道都深深記在心裡。
有人咀嚼著,眼睛卻望著遠處的天津城。那目光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東西——是不捨?是決絕?還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人低頭扒飯,手指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有人吃完最後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開始默默檢查槍械。拉栓,上膛,退彈,再上膛。反覆幾次,直到那動作變得如同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