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戰士的耳中。
“是。”
戰士們輕聲回應,那聲音如同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轉瞬即逝。
他們就這樣趴著,一動不動。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探照燈一次次掃過,又一次次移開。每一次光柱掠過,戰士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一次光柱移開,他們又悄悄鬆一口氣。
有人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臉貼著泥土,能聞到那股混雜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有人手心裡全是汗,卻不敢鬆開緊握的槍。有人屏住呼吸,直到憋得胸口發疼,才敢悄悄地、緩緩地換一口氣。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城牆上的鬼子換了兩次崗。
探照燈依舊機械地掃動著,彷彿永遠不會疲倦。
但人,是會疲倦的。
後半夜。
最困的時候。
城牆上的鬼子開始打哈欠。有人靠在牆垛上打盹,有人蹲在角落裡抽菸提神,有人乾脆靠著牆根睡著了。
探照燈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那慘白的光柱,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速度越來越慢,最後——
停住了。
就那麼靜靜地照在一處,一動不動。
三連長王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時機到了。”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繼續觀察了足足三分鐘——探照燈沒有動,城牆上的鬼子沒有動靜,一切正常。
他緩緩抬起手,向前一揮:
“行動!”
二十多道黑影,在同一時刻動了起來。
他們貼著地面,匍匐前進,動作快而輕,如同一條條在黑暗中游動的蛇。夜視儀裡,前方的路徑清晰可見——哪裡是坑,哪裡有石頭,哪裡可以透過,哪裡需要繞行。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城牆越來越近。
那股潮溼的、帶著黴味的氣息,越來越濃。
終於,最前面的三連長王虎摸到了城牆根下。他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牆磚,那粗糙的觸感讓他心中一喜。
到了。
他迅速沿著牆根向北移動。身後,戰士們緊緊跟隨,如同一串無聲的影子。
他們的目標,是東北角的那處過水洞。
那是戰前情報裡標註的位置——一個通向城內的排水口,寬約一米,高約半米,平時是用來排雨水的。但此刻,它是進入天津的唯一通道。
洞口很小,很窄,很隱蔽。隱藏在城牆根下一片雜亂的灌木叢中,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不會注意到。
三連長蹲在洞口,向內望去。裡面黑洞洞的,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汙濁的臭氣撲面而來。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個鑽了進去。
洞內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進。渾濁的汙水浸透了衣服,刺骨的冰冷讓他渾身一激靈。但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向前爬行。
身後,戰士們一個接一個鑽進洞中。
二十多個人,在黑暗中緩緩前行。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出口。
三連長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
當他的頭探出洞口的那一刻,一隻粗糙的大手忽然伸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同志,可算等到你們了。”
一個低沉而激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之前聯絡好的愛國人士,在這座被鬼子佔據的城市裡,冒著生命危險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三連長抬起頭,看見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那張臉上,滿是激動和喜悅,眼眶裡隱隱閃著淚光。
“辛苦了。”他輕聲說。
對方搖搖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甚麼也沒說。
身後,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從洞裡鑽出來。每個人渾身溼透,滿臉泥汙,但眼睛裡都閃著光。
他們是這座黑暗城市裡的第一縷光。
三連長迅速清點人數。二十三人,全部安全潛入。
他抬起頭,望向城內那些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屋頂和街巷。
那裡,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等待著。
他轉過身,對著戰士們一揮手:
“分散行動。記住各自的任務。天亮之前,藏好。等命令。”
“是。”
二十多道黑影,如同滴入黑暗中的墨汁,迅速消散在天津城的夜色之中。
而城外,那盞探照燈依舊一動不動地照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夜空中最後一顆星悄然隱去,東方天際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蒙著一層薄紗,隨後漸漸變得明亮,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種灰濛濛的色調。
黎明,來了。
天津城牆上
清晨的光輝灑在古老的城牆上,給那些斑駁的牆磚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但這金色,卻被一道道閃著寒光的刺刀刺破了。
那些刺刀頂在百姓的身後,明晃晃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百姓們擠在城垛之間,一夜未睡,臉上滿是疲憊和恐懼。有人低著頭,有人閉著眼,有人望著城外那片開闊地,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轟隆隆——
忽然,大地開始顫抖。
那種沉悶的、由遠及近的轟鳴聲,如同巨人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每個人的心上。
城牆上的鬼子齊齊抬起頭,望向城外。
然後,他們的瞳孔猛地收縮。
遠處,周家軍的陣地上,一排排德式四號坦克正在緩緩向前移動。它們排成整齊的佇列,炮口高高抬起,直直指向城牆的方向。陽光下,那些鋼鐵巨獸的裝甲反射著冰冷的光芒,履帶碾過土地,揚起漫天塵土。
“納尼?!”
站在城牆上的鬼子軍官藤田少佐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死死盯著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們……他們難道不顧及那些支那百姓的死活了嘛?!”
他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按照他的預想,周家軍應該會投鼠忌器,應該會束手束腳,應該會被這些百姓擋住進攻的腳步。可現在,那些坦克正在逼近,那些炮口正在對準他們——
難道他們真的敢開炮?
難道他們真的不在乎那些百姓?
坦克越來越近。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炮口已經對準了城牆上的每一個目標,包括那些擠在城垛之間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