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西尾壽造緩緩抬起頭，望著地圖上那一片刺目的紅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已經退到了北平……”

他的手指無力地點了點地圖上那個被紅色半包圍的城市，然後緩緩移動，向北，越過長城，越過山海關，落在東北平原上：

“還能再退到哪裡？退到奉天？退到長春？還是……”

他的聲音陡然一頓，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讓他恥辱至極的詞：

“退到高麗半島？”

“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四濺，灑了一地。那巨大的響聲在安靜的指揮部裡如同驚雷，所有參謀都嚇得渾身一抖，卻沒人敢抬起頭。

“八嘎！八嘎呀路！！！”

西尾壽造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他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嘶吼：

“大日本帝國皇軍，甚麼時候淪落到了這種地步？！被一群支那人追著打，一路從黃河退到長江，從長江退到黃河，從黃河退到這裡！現在還要退？！還要退到哪裡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摞戰報，狠狠地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

“你看看這些！一個聯隊，又一個聯隊，又一個師團！全都完了！全都玉碎了！三千多人，五千多人，一萬多人！就這麼沒了！沒了！！”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最後幾乎變成嗚咽：

“我拿甚麼向天皇陛下交代？！我拿甚麼向那些戰死士兵的家屬交代？！我……”

他說不下去了。

指揮部裡鴉雀無聲。所有參謀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笠原幸雄站在那裡，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司令官，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西尾壽造的憤怒，理解他的絕望，但作為參謀長，他不能也跟著崩潰。他必須保持冷靜，必須想辦法，哪怕這個辦法看起來多麼渺茫。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司令官閣下，請您息怒。”

西尾壽造猛地轉過頭，看著他，眼中滿是血絲：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你告訴我！”

笠原幸雄沒有退縮。他迎著西尾壽造的目光，聲音沉穩而堅定：

“司令官閣下，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我們需要冷靜下來，認真分析形勢，尋找對策。”

西尾壽造冷笑一聲：

“對策？還有甚麼對策？周家軍的機械化部隊有多厲害，你不是不知道。他們的坦克，我們的炮彈打不穿；他們的飛機，我們的戰鬥機追不上；他們的炮火，像下雨一樣永不停歇。我們拿甚麼去對付？拿命嗎？”

笠原幸雄點點頭：

“您說得對，周家軍的機械化部隊確實厲害。在平原上，我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的坦克可以橫衝直撞，他們的摩托化步兵可以快速機動，他們的火炮可以隨時支援。在平原上和他們對戰，無異於自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司令官閣下，平原上打不過，不代表別的地方也打不過。”

西尾壽造的目光微微一動：

“甚麼意思？”

笠原幸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北平的位置上：

“您看，北平是甚麼地方？是城市。是有著數百年曆史的古都。到處都是街道，到處都是衚衕，到處都是房子。”

他的手指在北平城內緩緩移動：

“周家軍的坦克再厲害，它能開進衚衕裡嗎？周家軍的摩托化步兵再快，它能在狹窄的街道上展開嗎？周家軍的火炮再準，它敢對著北平開炮嗎？”

他轉過身，看著西尾壽造，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司令官閣下，之前是我們一直在進攻，在平原上和他們野戰，那是我們的劣勢。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退到了北平。這裡是城市，是巷戰的天堂！”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只要我們在北平提前佈置，提前構築工事，提前設定障礙，提前埋伏好每一個射擊點——讓周家軍的坦克開不進來，讓他們的摩托化部隊展不開，讓他們的火炮不敢隨便開火！那麼——”

他猛地攥緊拳頭：

“到了巷戰裡，我們的步兵，將是最勇猛無敵的！”

西尾壽造愣住了。

他盯著地圖上的北平，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建築，眼中漸漸浮現出一絲光芒——那是絕境中的人看到最後一線希望時特有的光芒。

“巷戰……”他喃喃自語，“城市巷戰……”

笠原幸雄用力點頭：

“對！巷戰！一寸一寸地打，一棟樓一棟樓地爭奪，一條街一條街地死守！周家軍的坦克進不來，他們的飛機不敢亂炸，他們的優勢就發揮不出來！而我們計程車兵，經過嚴格的刺殺訓練，最擅長的就是近身肉搏！”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

“司令官閣下，讓我們在北平，和周家軍打一場真正的血戰！讓他們知道，大日本帝國的武士，不是隻會挨炸的懦夫！”

鬼子司令官大將西尾壽造點點頭，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那片即將成為決戰場地的北平城。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去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速速去安排。必須要把支那人的坦克抵擋住。北平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都要變成我們的堡壘。讓工兵部隊準備好足夠的炸藥，讓士兵們準備好刺刀和手榴彈。這一戰，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

“嗨依！”

參謀長笠原幸雄深深鞠躬，轉身大步走出指揮部。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響起，伴隨著一聲聲短促的命令：“傳令各聯隊！立即進入預設陣地！”“工兵部隊，按一號方案佈置炸藥！”“所有部隊，天亮之前必須完成部署！”

指揮部內，西尾壽造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窗外，夜色中的北平城靜靜臥在大地上，古老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這座見證了無數朝代更迭的城市，即將迎來又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華北平原，86軍指揮部與北平城內那壓抑的備戰氣氛不同，86軍指揮部裡瀰漫著一種獵手即將收網時的緊張與興奮。

軍長周杰站在一處高地上，雙手舉著望遠鏡，目光越過前方起伏的平原，落在遠處那片隱約可見的鬼子防線上。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落下來，將整片戰場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勁。”他喃喃自語，又仔細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