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營長周大勇站在一輛德式四號坦克的炮塔上,一隻手扶著艙蓋邊緣,另一隻手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
望遠鏡裡,是一片起伏的平原。麥田已經被炮火犁成了焦土,偶爾能看見幾棵燒焦的樹,孤零零地杵在那裡,像是這片土地上最後的哨兵。更遠處,隱約有炊煙升起——也許是村莊,也許是鬼子新的陣地。
他放下望遠鏡,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劃燃,橘黃色的小火苗在風中跳動了幾下,點燃了菸頭。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風中飄散,很快就沒了蹤影。
“繼續前進。”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輛坦克的車長耳朵裡。
轟隆隆——
發動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德式四號坦克的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履帶緩緩轉動,鋼鐵巨獸們重新開始移動,朝著北方,朝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土地,繼續前進。
戰鬥已經向前推移了三四公里,但後方的清理工作才剛剛開始。
幾十名戰士分散在剛剛被炮火覆蓋過的陣地上,幹著最髒最累卻必不可少的活兒——清理戰場。
有人拖著鬼子的屍體,一具一具堆在一起。有人翻找著還能用的物資——彈藥、水壺、刺刀。
一名年輕的戰士,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正用腳踢開一具屍體旁邊的碎木頭,從下面翻出一個還算完好的彈藥箱。他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發三八大蓋的子彈。
“嘿,班長!這兒還有一箱好的!”
不遠處,一個三十來歲的老兵正在檢查一挺歪把子機槍。聽見喊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咧嘴笑道:
“行啊小子,眼神挺好。裝車上,回頭交上去。”
年輕的戰士把彈藥箱搬到手推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感慨道:
“班長,這仗打的,也太輕鬆了吧?鬼子根本夠不著咱們,咱們的炮彈就跟下雨似的往下砸。他們就只能捱打,連還手都還不了。”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興奮:
“我還以為得多難打呢,結果就這麼一路推過來了。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北平了吧?”
班長聽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把歪把子機槍放到一邊,站起身,走到年輕戰士面前,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帶著幾分教訓的意味。
“你小子,別太得意!”
年輕戰士揉著後腦勺,有點委屈:
“咋了班長,我說得不對嗎?”
班長看著他,嘆了口氣,眼神裡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沉穩:
“你說得對,也不全對。”
他指著遠處正在遠去的坦克,又指了指腳下這片平原:
“你看見沒有?這是甚麼地方?這是平原!一馬平川,無遮無攔。咱們的坦克能放開跑,鬼子的炸藥包夠不著,他們的反坦克炮打不穿。在這地方,咱們就是大爺,他們就是孫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可你想過沒有,要是進了城呢?”
年輕戰士愣住了。
班長繼續說:
“進了城,到處都是街巷,到處都是房子,到處都是拐角。坦克開不進去,大炮使不上勁。到那時候,就得靠咱們這些步兵,端著槍,一條街一條街地清,一個房子一個房子地搜。鬼子躲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他們放冷槍,扔手榴彈,搞不好還有埋伏——”
他拍了拍年輕戰士的肩膀:
“到那時候,你小子還能覺得輕鬆不?”
年輕戰士沉默了。他低下頭,想了想,再抬起頭時,臉上的得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認真。
“班長,我明白了。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大意。平原打得順,不代表城裡也能順。”
班長點點頭,眼裡露出一絲欣慰:
“這就對了。打仗這事兒,一步都不能大意。大意了,就得拿命填。”
他轉身,重新走向那堆需要清理的屍體:
“行了,別愣著了,繼續幹活。天亮之前,這些都得收拾完。”
“是,班長!”
年輕戰士應了一聲,轉身繼續投入清理工作。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利索了,眼神也更專注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滄州,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司令部
夜色已經徹底降臨。
司令部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夜色更加陰沉。
參謀長笠原幸雄少將站在巨大的華北地圖前,手指點著那條從南向北延伸的紅色弧線——那是周家軍82軍的進軍路線。他的眉頭緊鎖,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地圖上,紅色的箭頭已經越過了德州,逼近滄州,距離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城市,已經不足一百公里。
一百公里。
對於一支擁有大量坦克和摩托化部隊的軍隊來說,一百公里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如果對方願意,明天晚上,他們的坦克就能開到滄州城下。
笠原幸雄轉過身,望向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人。
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大將。
這位曾經指揮過數個師團、在華北戰場上縱橫馳騁多年的老將,此刻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司令官閣下。”笠原幸雄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我們必須做出決斷了。”
西尾壽造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說話。
笠原幸雄深吸一口氣,走到辦公桌前,指著地圖:
“司令官閣下,您看。周家軍82軍的主力已經突破黃河防線,沿著平漢線一路北上。他們的先頭部隊——據情報,至少有一個坦克團和一個機械化步兵團——已經到達距離滄州不足一百公里的位置。以他們的推進速度,最多兩天,就會兵臨城下。”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而我們呢?滄州守備部隊只有一個聯隊,加上從前方潰退下來的殘兵,總兵力不超過五千人。重武器幾乎全部損失,反坦克武器嚴重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守城,等於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