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會議室裡人聲漸起,許多原本懾於委員長壓力不敢多言的將領,似乎找到了一個更“正確”且符合實際困境的議論方向,紛紛交頭接耳,話語中雖仍對周家軍抱有警惕,但更多開始認同李宗仁提出的“暫緩衝突、共同禦侮”的務實思路。
然而,這些議論聽在端坐主位的蔣委員長耳中,卻格外刺耳。他臉色越來越沉,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需要的是如何制約、削弱乃至解決這個新興的、不受控制的強大競爭對手的方案,而不是聽部下們為對手評功擺好,甚至主張與之“合作”!
“砰!”
蔣委員長終於忍不住,手指重重敲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議論聲戛然而止。
“我要你們討論的,是如何解決周家軍的事宜!不是讓你們在這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壓抑不住的怒意,目光嚴厲地掃過剛才發言附和的幾人,“淞滬抗戰,乃是國軍將士用命,血染山河!其意義豈是簡單一城一地得失可論?租界問題,牽涉國際外交,自有政府統籌處理,豈容地方武裝恣意妄為,破壞大局?!”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質疑與不甘:
“難道說,如今這中華民國,就只有他周正的部隊能打仗?我們國民革命軍百萬將士,就都打不了仗了嗎?!你們這是何居心?!”
委員長的盛怒如同寒流席捲會議室,剛才還敢議論的將領們立刻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觸黴頭。空氣再次凝固,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火藥味十足、幾乎要徹底談崩的時刻,一直沉默觀察、素有“小諸葛”之稱的軍事委員會副參謀總長白崇禧,輕輕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試圖調和與緩和的特殊韻律:
“委員長息怒,請息怒。” 白崇禧向委員長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平和地看向眾人,“諸位同僚的擔憂,委員長的焦慮,其實皆源於對黨國前途的深切關懷,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他將話題引向更深的戰略層面:“健生以為,李長官所言,是從當前民族抗戰之最大實際出發,考量的是如何集中一切力量應對主要外敵。而委員長所慮,則是從黨國長遠統治與戰後格局出發,擔心臥榻之側他人酣睡,未來尾大不掉。”
白崇禧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無論從哪個角度,有一點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周家軍,如今已非疥癬之疾。其勢頭正旺,戰力強悍,且佔據富庶要地。若此刻與之兵戎相見,爆發全面內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首先,最大的輸家,將是中國的國防力量。無論誰勝誰負,消耗的都是中國抵抗外侮的本錢,流的是中國軍人的血,毀掉的是中國的工業與民生基礎。此消彼長,唯一笑得出來的,只有隔岸觀火的日本人!”
“其次,”他看向委員長,語氣懇切,“便是我國民革命軍自身。經過連年苦戰,我軍各部皆需休整補充,內部整合亦未完成。此時與一個士氣、裝備、戰術皆處於上升期的強大對手進行一場前途未卜的決戰,勝算幾何暫且不論,即便慘勝,也必是元氣大傷,精銳盡喪。屆時,中央權威何以維繫?各地又將生出何種變數?請委員長明察。”
就在“小諸葛”白崇禧剖析利害的話語餘音在會議室繚繞之際,與會的一眾高階將領紛紛陷入沉思,反覆咀嚼著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內戰的災難性後果、國防力量的無謂消耗、乃至國民政府統治根基可能面臨的動搖。這些冷峻的現實,像一盆盆冰水,澆熄了不少人心中因憤怒或焦慮而生的躁動火焰。
蔣委員長對白崇禧的分析向來重視,此刻雖面色依舊沉鬱,但眼中的怒火已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思慮所取代。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目光低垂,彷彿在權衡一座天平的兩端:一端是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的權謀本能與對挑戰權威的震怒,另一端則是江山傾覆、外敵漁利的可怕前景。
會議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時鐘滴答走動,記錄著這艱難抉擇的每一秒。良久,蔣委員長終於抬起眼簾,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諸位多認為,眼下時機不宜,動周家軍恐生大變,於抗戰大局有損……那便依此議,暫且擱置,以觀後效。”
此言一出,下方不少將領,尤其是那些主張謹慎或與李宗仁、白崇禧看法相近者,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背也略微鬆弛下來。至少,一場迫在眉睫、後果難料的內部火併危機,暫時得以延緩。
然而,這口氣還未完全吐出,蔣委員長的話鋒隨即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而充滿未雨綢繆的寒意:
“但是!”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動,不等於不防!不現在打,不等於永遠不打!居安思危,有備無患。參謀本部,及在座各位負責作戰策劃的同仁——”
他的視線落在何應欽、白崇禧等人身上:“必須立刻著手,給我秘密制定出一套或多套完整的、詳盡的、針對周正所部的作戰預案!從戰略企圖、兵力部署、主攻方向、後勤保障、可能的外交與國際反應應對,到戰後接管方案,都必須有周密的推演和準備!記住,這不是兒戲,是為了應對未來任何可能的變故,是為了掌握主動!為了在將來的某一天,如果需要,我們能以最小的代價,達成最大的戰略目的!這項工作,要立刻、秘密地開展起來!”
參謀總長何應欽立刻起身,挺直腰板,肅然敬禮:“是!委員長!職部明白,定當領銜參謀本部,即刻著手,秘密制定多套完備作戰方案,以備不時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