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閣下!” 一名臉上帶著新鮮血痂、名叫龜田的軍曹壓低聲音,語氣充滿疑慮,“僅憑我們十六個人,大多數只有步槍和手榴彈,想去搶奪支那人那鋼鐵怪物……這,這成功的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那東西的裝甲,我們的步槍根本打不穿,靠近都難。”
被稱作少佐的軍官,名叫武藤信義,年約四旬,面容瘦削嚴厲,左眼下方有一道深深的傷疤。他聞言,眼中兇光一閃,並非斥責,而是一種陷入絕境後的狂熱:“龜田君!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冒險!難道就像地鼠一樣,躲在這些瓦礫下面,等著支那人明天天亮後,用刺刀和火焰噴射器把我們一個個搜出來殺死嗎?那才是真正的恥辱!”
他掃視著黑暗中那一雙雙或迷茫或兇狠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帶著蠱惑性:“夜深了,支那人激戰一天,必然疲憊鬆懈。他們的坦克停在營地外圍,哨兵總有疏忽的時候。我們不需要正面強攻,我們要像忍者,像影子一樣滲透進去!奪取一輛,哪怕只有一輛!有了那鋼鐵巨獸,我們就能攪亂他們的營地,製造混亂,甚至……說不定能殺出一條血路!就算失敗,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玉碎’!但我們是帝國軍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奪取敵人最強武器的戰鬥中!這樣的死法,才配得上武士的榮耀,才無愧於天皇陛下的聖恩!”
龜田軍曹和其他士兵聽著武藤少佐這充滿煽動性的話語,呼吸逐漸粗重起來。絕望的處境、軍國主義的深重洗腦、以及對“光榮戰死”的病態追求,混合成一股危險的衝動。與其在絕望中腐爛,不如進行這最後一搏,無論多麼異想天開。
“嗨依!少佐閣下!我等願追隨您,誓死完成任務!” 龜田猛地低下頭,其他士兵也紛紛效仿,低沉的應和聲在廢墟中迴盪。
武藤信義滿意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扭曲的、近乎興奮的神色。“很好!都是帝國的真正勇士!” 他拔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低聲喝道:“檢查武器,只帶步槍、刺刀、手榴彈和儘可能多的炸藥!把能綁在身上的炸藥都準備好!萬一無法奪取坦克……我們就用它,和那鐵棺材同歸於盡!現在,讓我們向天皇陛下盡最後一份忠心!”
“天皇陛下萬歲!帝國軍人萬歲!” 十六個人壓抑著聲音,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響起,充滿了窮途末路的瘋狂。他們開始默默地準備,將手榴彈捆在一起,製作成集束手榴彈,將炸藥塊用布條固定在胸前或後背,眼神中的最後一絲人性光彩,逐漸被毀滅的慾望所取代。
與他們這病態的亢奮形成對比的,是86軍前鋒部隊臨時營地那沉重而必需的寧靜。
經過一整天高強度的巷戰,戰士們早已筋疲力盡。他們利用廢墟中相對完好的房間、地下室的角落、甚至就在背風的斷牆後,用雨衣或撿來的破布簡單一鋪,便和衣而臥,沉沉入睡。鼾聲此起彼伏,有的悠長,有的短促,夾雜著偶爾的夢囈或疼痛引起的呻吟,共同構成了營地深沉的睡眠呼吸。篝火大多已熄滅,只餘零星炭火在夜色中閃著暗紅的光。
然而,這片寧靜並非毫無防備。在各連排安排的警戒點上,哨兵們強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們或潛伏在制高點的殘垣後,或隱蔽在街道拐角的陰影裡,手中的鋼槍緊握。更為關鍵的是,每一個哨兵都是佩戴這夜視儀,這些哨兵們透過這些裝備,仔細地掃描著前方漆黑一片、堆滿障礙物的街道和廢墟。夜視儀綠色的視野中,世界呈現出詭異的朦朧輪廓,任何不該有的移動熱源或異常形狀,都將引起高度警覺。
“二點鐘方向,那片矮牆後面,好像有影子動了一下……” 一名使用夜視儀的哨兵低聲對同伴說道,手指悄然搭上了扳機護圈。
“保持觀察,可能是野貓或者風吹動了破布。但也可能是鬼子……通知隔壁哨位,交叉確認。”另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冷靜回應。
警惕的神經如同蛛網,在沉睡的營地外圍悄然張開。但誰也不知道,這張網是否足夠細密,能否擋住那些決心在黎明來臨前,進行最瘋狂一擊的亡命之徒。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徐州城的每一個角落。在這片被死亡和廢墟統治的領域裡,不止武藤少佐這一夥人。其他被打散、失去指揮、陷入絕境的日軍小股部隊,也在各自軍官或資深軍曹的帶領下,如同幽暗水域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朝著他們認為可能存在中國軍隊營地或薄弱點的方向,本能地、悄無聲息地聚集、蠕動。他們有的想突圍,有的想偷襲,有的則單純想在最後時刻拉上幾個“墊背的”。漆黑的街道和廢墟,成為了他們最後的狩獵場,也即將成為更加慘烈的殺戮陷阱。沉睡中的86軍營地,正被數股來自不同方向的、充滿惡意的陰影,緩緩地、不易察覺地逼近。
凌晨時分,天地間被最濃重的墨色所籠罩,星光黯淡,殘月無光。只有遠處偶爾搖曳的篝火餘燼,為這片廢墟之城提供著微弱且不穩定的照明。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日軍少佐武藤信義帶領著他那十五名被狂熱與絕望驅使計程車兵,如同暗夜中潛行的鬣狗,利用每一個陰影、每一處瓦礫堆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向86軍坦克營臨時停放區域匍匐前進。他們壓抑著呼吸,心臟在胸腔內狂跳,汗水混合著汙垢從額角滑落,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在朦朧的黑暗輪廓中,那幾輛德式四號坦克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伏在營地邊緣的開闊地上,旁邊是幾頂搭起的簡易帳篷和零星篝火痕跡。距離,正在一點點縮短,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希望與瘋狂在他們心中交織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