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們圍坐在火堆旁，暫時卸下了戰鬥的緊繃。他們從乾糧袋裡掏出硬邦邦的壓縮餅乾，就著軍用水壺裡燒開的熱水，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嚥。沒人抱怨食物的簡陋，經歷過白日的血火，能坐下來吃口熱乎的，已是難得的安寧。低聲的交談在火堆間流淌，內容無非是白天的戰鬥片段、想念的家鄉、或者對明天戰鬥的簡單猜測。偶爾有輕笑聲響起，很快又湮滅在夜風中。
各營營長、連長們卻沒有休息的閒暇。他們打著手電筒，壓低帽簷，身影在篝火映照不到的陰影間快速穿梭，檢查崗哨佈置，清點人員傷亡和彈藥消耗，安排夜間巡邏隊和明哨暗哨的位置，低聲向班排長交代注意事項。火光將他們嚴峻而專注的側臉勾勒得忽明忽暗。
“夜間警戒加倍！鬼子最擅長夜襲和滲透，別讓他們鑽了空子！”
“傷員都安置好了嗎？藥品夠不夠？”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休息，但槍不準離身，和衣而臥！”
一道道簡潔的命令在夜幕下傳遞，確保著這支勝利之師在短暫的休整中，依然保持著鐵桶般的戒備。
與城外篝火通明、井然有序的中國軍營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徐州城內某處極其隱蔽、瀰漫著絕望與腐朽氣息的角落。
這裡可能是一個被遺忘的地下排水管道交匯處，也可能是一座豪門大宅早已荒廢、深處地下的儲藏室。空氣潮溼陰冷，散發著黴味、血腥味和傷口潰爛的惡臭。僅有的一盞馬燈被調到最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更襯得周圍陰影濃重如墨。
日軍第三十軍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中將，背靠著冰冷滑膩的磚石牆壁，癱坐在地上，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他原本筆挺的將官呢大衣如今沾滿汙泥和不明汙漬，肩章上的將星也黯然無光。在他身邊，連同參謀長加藤道雄大佐在內，僅剩下二十餘名形容枯槁、傷痕累累計程車兵。這些最後的“護衛”蜷縮在陰影裡，有的在默默包紮傷口，有的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有的則因為傷痛或飢餓發出低微的呻吟。
加藤道雄湊到飯田身邊，聲音因脫水而嘶啞，卻強打精神試圖分析殘局：“司令官閣下，我們必須設法與其他失散的單位取得聯絡！白天的戰鬥太過混亂，各聯隊、大隊很可能被打散，隱藏在城內不同區域。如果能把他們重新集結起來，哪怕只是小股部隊，也能形成更有力的抵抗，甚至……尋找突圍的縫隙。” 他的話語到最後，連自己都透著一股虛弱的無力感。
飯田祥二郎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土層和黑暗，看到了外面那片已被中國軍隊徹底控制的死亡之城。“聯絡？加藤君……”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如同夢囈，“你看看我們……看看外面。天黑了，但黑夜是屬於獵人的。支那人現在是獵人，而我們……是躲在地洞裡的老鼠。點亮一絲火光，發出一點無線電波，甚至只是派個人走出去……都會立刻暴露，招來滅頂之災。去找士兵？恐怕還沒找到他們，先找到我們的，就是支那人的刺刀和手榴彈了。”
加藤道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司令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白日的潰敗如山倒，如今整個徐州城的街道、制高點、關鍵節點，恐怕都已落入敵手。他們這區區二十餘人，與其說是一支戰鬥部隊，不如說是一群被圍困在陷阱最深處、等待最終命運的困獸。
深深的、帶著無盡苦澀的嘆息從加藤胸腔中擠出。“唉……如此看來，司令官閣下，我們第三十軍……真的註定要在這徐州城內，全體‘玉碎’了。” “玉碎”兩個字，此刻說出來，不再有往日宣傳中的悲壯與榮耀，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然而，飯田祥二郎似乎沒有聽見參謀長這最後的哀嘆。他的右手顫抖著，從貼胸的口袋裡，極其珍重地摸出一張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照片。就著馬燈最微弱的光線，他貪婪地凝視著照片。照片上，一位穿著和服的溫婉女子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笑容甜美的小女孩，背景是櫻花盛開的庭院。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兒，是遠在東京的、他靈魂最後的寄託。
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他佈滿硝煙和塵土、刻滿絕望溝壑的臉頰滑落，滴在照片透明的保護層上。他看得如此專注，如此用力，彷彿要將影像刻進瞳孔深處，帶入另一個世界。加藤道雄在一旁默默看著，喉頭哽咽，最終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指揮部的最後決議，軍人的最終職責，似乎都已離這位司令官遠去。此刻包圍他的，只有對家人的無盡眷戀，和那即將吞噬一切的、冰冷徹骨的黑暗。
三十軍參謀長加藤道雄將目光從飯田祥二郎那沉浸於家庭照片的悲慼側臉上移開，心中最後一絲試圖重整旗鼓的念想也如同風中的殘燭般熄滅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彷彿能壓垮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脊樑。他緩緩閉上了乾澀刺痛的眼睛，不再試圖進言，也不再觀察周圍令人絕望的黑暗。與其目睹司令官這最後的崩潰，不如讓自己也沉入一片虛無的疲憊與等待之中，等待那不知何時便會降臨的終結。
與此同時，在距離這處“司令部”約莫一公里外，另一片由倒塌廠房和扭曲機器構成的廢墟深處，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正在黑暗中滋生、發酵。
這裡聚集著十六名日軍士兵，他們隸屬於某個已被打散的聯隊直屬中隊，軍銜最高者是一名少佐，這些人大多帶傷，軍服破爛，但眼神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與司令部那死寂的絕望形成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