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收到!”“保證完成任務!” 各單位的回覆迅速而有力。副官立刻將命令細化傳達至每一個終端。剛剛還噴吐著烈焰的鋼鐵巨獸們緩緩停了下來,炮塔警戒性地指向敵方可能來襲的方向,引擎轉為怠速。訓練有素的後勤人員駕駛著油罐車、彈藥輸送車從後方駛來,開始緊張而有序的補給作業。步兵們則迅速在坦克周圍佈設警戒哨,挖掘簡易工事。戰場暫時從極致的暴力喧囂,轉入一種緊繃而高效的休整節奏。
與此同時,在更後方、依託崑山縣城廢墟和複雜地下工事構築的日軍指揮部內,88軍攻勢的暫時停歇,讓殘存日軍獲得了極其寶貴、卻也充滿窒息壓力的喘息之機。
昏暗潮溼的地下掩體裡,唯一的光源是幾盞搖晃的馬燈,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空氣中瀰漫著傷口腐爛的惡臭、汗臭、菸草味和絕望的氣息。以弒殺上司上位的鬼子參謀長,此刻臉色在搖曳燈光下顯得更加陰鷙。他環視著圍攏過來的、僅存的幾名大隊長、中隊長以及聯隊部參謀,這些人臉上大多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深深的恐懼。
“諸君,” 參謀長的聲音沙啞而冰冷,打破了壓抑的寂靜,“白天的戰鬥,大家都看到了。支那人的那種新式戰車……確實非同小可。正面強攻,以我們現有的武器和勇士的血肉之軀,難以撼動。”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眾人,閃過一絲殘忍與算計的光芒:“但是,黑夜,是我們帝國軍人最好的朋友!支那人暫停進攻,正是我們的機會!他們依賴那些鐵疙瘩,必然有其弱點。夜間視野受限,觀察不便,協同困難。這正是我們發起決死特攻,一舉摧毀或癱瘓那些鐵王八的最佳時機!”
他走到一張簡陋的桌子前,上面鋪著一張皺巴巴的、標滿紅藍箭頭和損失標記的崑山地圖。“我們必須組織最精銳、最悍不畏死的勇士,利用夜色和地形掩護,滲透靠近支那戰車叢集的駐泊地。目標明確:用炸藥包、燃燒瓶、甚至用身體卡住它們的履帶!攻擊它們的觀察窗、發動機散熱格柵、側後薄弱部位!每癱瘓一輛,就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標註著重灌一旅大致停駐的區域,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蠱惑與決絕:“今夜,不是我們玉碎,就是支那人的戰車變成廢鐵!為了天皇陛下,為了死去的袍澤,更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生存!諸君,拿出帝國武士的真正氣概來!計劃如下……” 他開始低聲而快速地佈置夜間襲擊的細節,包括分隊、路線、訊號、以及……失敗後的“最終處置方案”。掩體內的氣氛,隨著他陰冷的話語,再次滑向更加深沉的瘋狂與毀滅的深淵。
“嗨依!請參謀長閣下放心!待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我將親自率領決死隊,誓要摸到支那戰車近前,將它們一一炸成廢鐵!” 一名臉上帶著狂熱與狠戾神色的少佐猛地昂起頭,眼中燃燒著殉道般的火焰,嘶聲應道。
指揮部內,殘存的日軍軍官們在這位新任最高指揮官冷酷而決絕的煽動下,暫時壓下了白日的恐懼,轉而沉浸於一種近乎病態的、準備進行“最後一搏”的悲壯與瘋狂之中。他們低聲討論著細節,分配著任務,檢查著所剩無幾的炸藥和燃燒瓶,每一張面孔上都寫滿了窮途末路的猙獰。
時間在煎熬與密謀中緩緩流逝,直至深夜。
崑山郊外的曠野被濃重的夜幕徹底籠罩,只有遠處“周家軍”營地隱約的篝火和巡邏燈光,如同星點般閃爍。月色被雲層遮掩,能見度極低,正是潛伏滲透的絕佳時機。
約莫二三十個黑影,從日軍陣地殘存的塹壕和彈坑中悄然鑽出。他們正是那支被寄予“厚望”的決死隊。每個人都在單薄的軍衣外,用繩索和布條密密麻麻地捆紮著炸藥塊和集束手榴彈,腰間掛滿燃瓶,手中緊握著一枚已經擰開後蓋的手雷,以便在最後時刻與敵同歸於盡。他們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幽靈,壓低身體,幾乎匍匐在地,利用每一處彈坑、土坎、殘垣斷壁的陰影,朝著記憶中白天“周家軍”重灌部隊停止推進的大致方位,鬼鬼祟祟地摸去。
行動異常緩慢而謹慎。為首的那名少佐,一邊像蛇一樣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蠕動,一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向身後傳遞著命令:“小心……悄悄滴前進……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打槍的,絕對不要!”
“嗨依……” 微弱的回應如同夜風拂過草叢。命令被一個接一個地向後傳遞。每個鬼子都緊繃著神經,每一次手腳與地面的接觸都力求輕緩,生怕驚動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哨兵。沉重的炸藥包束縛著他們的行動,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衣,但狂熱的信念和對“成功”後“榮譽”的扭曲渴望支撐著他們。
經過漫長而煎熬的數十分鐘爬行,他們終於隱約看到了前方開闊地上停駐的龐然大物——那正是合成一營的臨時休整地。一輛輛99A式主戰坦克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伏在夜色中,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格外龐大而森然。有些坦克旁還有簡易的帳篷和篝火餘燼,少數士兵的身影在附近走動巡邏。
決死隊少佐心中一陣狂喜,又強行壓下。他再次打出隱蔽的手勢,用幾乎蚊蚋般的聲音下令:“分開……按照預定方案,三人一組,分散行動……目標,儘可能靠近,炸燬支那戰車……為了天皇陛下,玉碎的時刻到了!”
“嗨依!” 身邊的幾名骨幹同樣低聲回應,眼中閃過決絕的兇光。
很快,這支二三十人的決死隊化整為零,分成多個小組,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銀,從不同方向,朝著那些靜止的鋼鐵目標悄然滲透過去。他們藉助坦克龐大的車體陰影、堆放的後勤物資箱、甚至是地面的淺溝,一點點地縮短著距離。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遠處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極遠處戰場餘燼的隱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