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我不想再聽這些動搖軍心的廢話！武器劣勢不是理由！帝國軍人的意志才是決勝的關鍵！守住你的陣地，執行命令！否則，軍法從事！” 師團長的語氣強硬如鐵，沒有絲毫鬆動，隨即“咔嗒”一聲，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只剩下一串忙音。

“嘟……嘟……嘟……”

忙音如同喪鐘，在死寂的掩體裡敲響。聯隊長握著聽筒的手無力地垂下，聽筒“啪”地一聲掉落在佈滿灰塵的桌上。他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和精氣神，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癱坐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

只見鬼子聯隊長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前方晃動的燈影，嘴裡反覆呢喃著，聲音嘶啞而空洞：“完了……全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那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彷彿靈魂已經先於肉體死去。

一旁肅立的聯隊參謀長，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面容刻板、眼神裡燃燒著某種狂熱光芒的中年軍官，聞言微微皺起眉頭。他俯身，用帶著公式化恭敬卻缺乏真正溫度的語氣問道：“聯隊長閣下？您說甚麼完了？戰局雖然艱難，但帝國人豈能輕言絕望？”

鬼子聯隊長緩緩轉過頭，用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參謀長，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師團長……嚴令我們死守陣地，不許後撤半步……這不是讓我們所有人，都‘完了’嗎？” 他將“完了”兩個字咬得很重，彷彿在咀嚼一枚苦澀至極的果實。

鬼子參謀聽完，臉上並未浮現出同樣的崩潰或絕望，反而眉頭皺得更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與厭惡。他心中立刻給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聯隊長貼上了“懦夫”、“意志不堅”、“不堪大任”的標籤。他不再看癱坐在地上的上司，而是直起身，微微側過頭，用只有附近幾個親信軍官能聽到的音量，極輕地、帶著鄙夷地“嘖”了一聲，彷彿在嫌棄甚麼髒東西。

這個被軍國主義和“武士道”精神徹底洗腦、堅信為天皇“玉碎”是無上榮光的參謀，內心充滿了對聯隊長“軟弱”表現的不齒。他一邊整理著自己一絲不苟的軍裝袖口，一邊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對著身旁一名同樣神色狂熱的少佐抱怨道：“懦夫！真是帝國軍人之恥！為天皇陛下盡忠，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這不是吾輩分內之事、無上榮耀嗎？真不明白，師團長閣下當初怎麼會讓這樣一個缺乏決死意志的懦夫，來統領我們英勇的聯隊！”

他的話語如同毒菌的孢子，迅速在周圍少數幾個同樣狂熱且對現狀不滿的軍官中傳播開來。那名少佐立刻點頭附和，眼中閃著同樣的偏執光芒。很快，在參謀有意無意的引導和暗示下，關於“聯隊長已喪失鬥志、意圖退縮、是懦夫”的低聲議論，開始在掩體內倖存的、軍銜較高的軍官小圈子裡隱秘流傳。參謀本人更是裝作不經意地，在與不同軍官交接命令或討論防務時，插入幾句對聯隊長精神狀態和命令執行能力的“擔憂”與“質疑”。

“轟——！轟轟——！！”

外面，“周家軍”重炮和坦克的轟鳴聲依舊有節奏地響起，每一次爆炸都讓掩體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也彷彿在敲打著這些被困軍官日益脆弱的神經。在又一次劇烈的震動和塵土飛揚中，以那名狂熱參謀為首，聚集了另外三名同樣對死守命令毫無畏懼、甚至渴望“玉碎”以證“忠誠”的中隊長級軍官。他們縮在掩體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避開其他士兵的耳目。

參謀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冷靜而危險的光芒，他壓低聲音道：“諸君，形勢已經很清楚。聯隊長閣下顯然已被支那軍的炮火嚇破了膽，失去了指揮若定的能力和為陛下效死的決心。讓他繼續指揮，只會動搖軍心，甚至可能導致他擅自下令撤退，玷汙我聯隊的榮譽！為了確保‘死守’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為了聯隊能光榮地‘玉碎’，我認為……我們必須當機立斷！”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中隊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兇光畢露：“參謀閣下的意思是……我們直接接過指揮權？”

“吆西！”參謀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我們不能讓一個懦夫，毀了整個聯隊為陛下盡忠的機會！”

另一名略顯年輕的軍官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指了指掩體深處聯隊長所在的方向：“那……聯隊長閣下他……該如何處置？”

參謀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無比，他緩緩抬起右手，在喉嚨前極其隱蔽而快速地做了一個橫向劃過的動作，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帝國利益高於一切，個人的生命和地位，在皇國大業面前微不足道。為了消除隱患，確保指揮權順利過渡，以及……激勵剩下將士的決死之心，必要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

他的意思再明確不過。另外三名軍官聞言，身體都是一震，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狂熱的信念和對“懦夫”上司的共同鄙夷，最終壓過了殘存的一絲對以下犯上的顧忌。刀疤臉中隊長率先咬牙點頭：“為了天皇陛下！幹了！”

“就這麼辦！” “不能讓懦夫誤事！” 另外兩人也相繼表態，臉上浮現出孤注一擲的決絕。

一場由內部狂熱分子發動的、針對最高指揮官的“肅清”兵變，在這岌岌可危的陣地掩體內，悄然醞釀成熟。

幾分鐘後，掩體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更加詭譎。參謀使了個眼色，刀疤臉中隊長帶著兩名心腹衛兵，不動聲色地佔據了掩體入口附近的關鍵位置，手有意無意地搭在了腰間的槍套和軍刀柄上。參謀則整理了一下儀容，臉上恢復了平日的刻板嚴肅，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他帶著另外兩名參與密謀的中隊長，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徑直朝著聯隊長暫時棲身的那個用彈藥箱和帆布隔出來的簡陋“辦公室”角落走去。

角落裡的聯隊長似乎還沉浸在極度的頹喪和與師團部通話後的打擊中，對即將降臨的危險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