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吱呀”一聲，會客室另一側的門被推開了。
周正走了進來。他並未穿著華麗的將官禮服，只是一身尋常的野戰灰呢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他沒有看那些被槍指著的軍統人員，徑直走到主位的沙發前，沉穩地坐下。參謀長周虎緊隨其後，立於他側後方，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周正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為首那名臉色灰敗、軍裝皺褶、早已不見絲毫囂張氣的少校組長臉上。他沒有寒暄，沒有迂迴，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寂靜得只剩下緊張呼吸聲的房間裡清晰響起：
“我就是周正。聽說諸位是奉委員長密令，有要事必須當面傳達？”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隨意地交疊放在膝上，眼神卻銳利如刀：
“現在，我人就在這裡。密令內容是甚麼，可以說了。”
直接，乾脆，沒有任何緩衝。這單刀直入的問話，配合周圍森然的槍口和絕對壓制的態勢，將軍統一行人瞬間逼到了牆角。他們原本或許設想過種種威逼利誘、突然發難的場景，卻唯獨沒料到會是以這種徹底失去主動權、如同甕中之鱉般的尷尬境地來“傳達密令”。在無數槍口的無聲注視下，在周正那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中，任何挾持或控制的念頭都成了可笑的自殺妄想。幾人面面相覷，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在這絕對的力量和氣勢面前，竟一個字也難以順利吐出。會客室內的空氣，似乎更加粘稠了。
周正的話語落下後，會客室內陷入了更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規律的“咔噠”聲，以及個別軍統人員難以抑制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凝重的空氣中格外刺耳。那平靜的問話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卻激不起對方半點像樣的漣漪，只有沉默的抗拒和難以掩飾的惶恐在瀰漫。
周正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倚在沙發背上，雙手交握置於身前，姿態看似放鬆，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愈發沉重。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像緩緩收緊的絞索：
“我時間有限，前線戰事如火，沒空跟諸位在這裡打啞謎。有甚麼話，擺在檯面上說。若是繼續藏著掖著……恐怕，今天諸位想站著走出這扇門，就不太容易了。”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傾軋在幾名軍統人員心頭。他們感覺喉嚨發緊，脊背發涼，額頭上剛剛擦去的冷汗又密密地滲了出來，軍裝的內襯幾乎被浸溼。那名一直試圖扮演潤滑劑角色的上尉，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他偷偷瞥了一眼被槍指著、臉色鐵青卻依舊硬挺著的少校組長，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如同石雕般、只等一聲令下就會開火的警衛士兵，終於，求生的本能和對眼前局面的清醒認識壓倒了對上級的恐懼。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潤了潤幹得發痛的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恭敬而不失體面，儘管那微微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懼：
“周……周司令息怒。我等……我等確實是奉了蔣委員長的親自諭令。委員長……委員長深感周司令前線辛勞，指揮有方，功勳卓著，欲當面聽取華東戰局詳細彙報，並商討……商討後續戰略大計。因此特命卑職等前來，恭請周司令移駕，赴重慶軍事委員會一行。此乃委員長對司令的看重與信賴，絕無他意，還請周司令……明鑑。”
這番話說得拐彎抹角，竭力粉飾，但“請去重慶”這個核心意思已然明確。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幾名同僚臉色更差了，有人甚至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似乎怪他話說得太“直白”，又似乎在絕望中感到一絲解脫——無論如何，窗戶紙被捅破了一層。
坐在上首的周正，聽完這番“恭請”之詞，嘴角非但沒有緩和，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他心中瞬間雪亮：甚麼“聽取彙報”、“商討大計”？若是正常公務，何須動用軍統？何須如此鬼祟強行？又何須在自己司令部外拔槍相向？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一股夾雜著憤怒、失望與冰寒的悟徹湧上心頭。外寇未逐，山河破碎，多少將士在前線浴血拼殺，多少百姓在苦難中翹首以盼，而身居廟堂之高者，不思全力克敵，反倒將心思用在了猜忌、制衡甚至拘控前線將領上！這豈非正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另一種演繹？我在這裡籌劃著如何抄鬼子的後路，光復國土，有些人卻在琢磨著如何抄我的後路！
“砰！”
一聲巨響猛然炸開！周正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硬木茶几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四濺。他臉色鐵青，眼中怒火如實質般燃燒，先前那沉穩的氣勢陡然變得凌厲逼人，彷彿出鞘的利劍！
“一派胡言！” 周正的聲音如同寒冰炸裂，“委員長若真有事相商，一道加密電報，或侍從室一個電話即可！何須勞動軍統局的各位‘精英’，持槍硬闖我前線司令部？還‘恭請’？我看你們這架勢，倒更像是來‘押解’的！”
他根本不給對方再狡辯的機會，斬釘截鐵地下了最後通牒：
“我給你們五分鐘！五分鐘之內，把你們此行的真實目的、具體任務、行動計劃，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若有半句虛言，或逾期不言……”
周正猛地側頭，向警衛營長周宏遞去一個凌厲的眼神。
周宏心領神會，毫不猶豫地低喝：“全體都有——目標鎖定！”
“嘩啦！” 一陣整齊而駭人的金屬摩擦與腳步移動聲！環繞在周圍的警衛士兵如同精密的殺人機器被啟動，瞬間上前半步，原本保持威懾距離的槍口，此刻齊刷刷地抬起，幾乎抵到了每一名軍統人員的眉心、太陽穴或胸口！冰冷的金屬觸感緊貼面板，死亡的氣息瞬間濃郁到極致！士兵們的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護圈上，眼神冷冽無情，只等下一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