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中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滿腹的疑慮和不安嚥了回去。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既然戴老闆的手令和委員長的密諭已下,他們這些便只有執行的份。車內重歸沉寂,只餘發動機的沉悶轟鳴和車身顛簸時零件發出的細微聲響。窗外,江南水鄉的景色在泥濘和戰爭創傷中交替閃現,綠意掩不住殘垣斷壁,而這兩輛黑色的轎車,如同遊走在光暗縫隙間的毒蛇,堅定地朝著目的地蜿蜒而去。
與這陰謀小徑上的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長江北岸廣闊戰場上震天動地的沸騰戰火。
東線,86軍的攻勢堪稱狂飆突進,其前鋒已如重錘般狠狠砸在徐州外圍!為了遲滯這柄致命的尖刀,日軍不惜從本就捉襟見肘的華北方面軍瘋狂抽調兵力,一車車兵員和物資沿津浦線南下,華北超過一半的機動力量正被吸向徐州這個巨大的漩渦。
緊鄰其側的82軍同樣氣勢如虹,他們銜尾急追,將潰退的日軍一路驅趕至宿遷縣城下,形成了第二道兇猛的追擊波次。而更北翼的81軍,則展現出戰略層面的機動作戰意圖,他們並未執著於正面碾壓,而是以淮安為軸心,大軍向東機動,其兵鋒隱約指向鹽城、阜寧方向,意圖不僅在於收復江北失地,更在於從東北方向對上海形成遙遠的戰略包圍態勢,一舉切斷日軍南北陸上聯絡的可能。
此刻,戰局最熾烈的焦點,無疑是徐州。
在86軍的前沿指揮部裡,氣氛緊張而忙碌。電臺的滴答聲、參謀人員的呼喊聲、地圖沙盤的推演聲交織在一起。軍長周杰,一位以勇猛果斷和愛兵如子著稱的悍將,此刻卻緊鎖著眉頭,凝視著地圖上那條不斷向前延伸、卻也因此變得越來越纖細的紅色攻擊箭頭。
“周信!”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參謀長,聲音帶著炮火薰染後的沙啞,“咱們的補給線,現在到底怎麼樣?跟得上嗎?彈藥,特別是重炮和火箭彈的消耗,我心裡有數,簡直是個無底洞!”
參謀長周信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一疊剛剛彙總上來的後勤報表,語速很快但清晰:“軍座,後勤部隊已經是二十四小時輪軸轉了!從蚌埠、蒙城方向建立的臨時補給站,到我們前指的這條‘生命線’,汽車日夜兼程,目前尚能維持。但正如您所說,消耗速度太快!尤其是昨天對鬼子堅固反坦克壕和碉堡群的拔點作戰,火箭炮營和重炮團幾乎打光了三個基數的彈藥!後續補充必須立刻跟上,否則進攻勢頭必然衰減。”
周杰重重地“嗯”了一聲,手指在地圖上徐州外圍幾個關鍵支撐點上用力敲了敲:“不能給鬼子喘息之機,但也不能讓兄弟們拿著燒火棍去衝鋒。傳令各師:從即刻起,鞏固已佔領陣地,偵察向前推進,但大規模攻勢暫緩!把拳頭收回來一點。給後勤部門下死命令,我不管他們用甚麼辦法,七十二小時內,必須把下一波攻擊所需的彈藥,特別是重炮彈和火箭彈,給我堆到前沿兵站!三天後,拂曉,我要對徐州外圍主陣地發起總攻!到時候,炮彈要是跟不上,我拿他們是問!”
“明白,軍座!我立刻去辦!”周信合上資料夾,轉身快步走向通訊處,開始向各師和後勤單位下達這關乎總攻成敗的關鍵指令。
命令迅速傳導至最前沿。
在徐州東郊外一處剛奪下不久、硝煙尚未散盡的高地上,86軍麾下的863師第一團,正與日軍圍繞著一片錯綜複雜的丘陵和村莊廢墟展開激烈拉鋸。這裡是從東面通往徐州城垣的鎖鑰之地。
“轟——!!!”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擊彷彿永不停歇。佈置在反斜面炮兵陣地的團屬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和師屬加強下來的105毫米榴彈炮,正在進行進攻前的最後一次火力準備。炮口噴發出的熾烈火焰短暫地照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巨大的炮彈劃破空氣,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嘯,隨後狠狠砸在日軍精心構築的環形防禦陣地上。
遠處,日軍據守的山頭和村落,瞬間被一連串桔紅色和黑色的爆炸煙團所覆蓋。泥土、碎石、木屑、乃至殘缺的肢體,被狂暴的氣浪拋向空中,又像下雨般簌簌落下。大地在持續不斷的巨響中痛苦顫抖,濃烈的硝煙味即使在一團的前沿指揮所也能清晰聞到。
就在震耳欲聾的炮擊將戰場氣氛推向高潮之際,那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卻突兀地減弱,直至完全停止。陣地上空瀰漫的硝煙暫時失去了新的補充,開始緩慢地隨風飄散。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前沿計程車兵們心頭一緊。
觀察哨的聲音隨即透過電話線傳到團指揮所:“團長!鬼子陣地上有動靜,好像在組織兵力,修補工事,可能想反擊!”
一團長正舉著望遠鏡觀察敵陣,聞言眉頭一皺,剛要下令繼續開火壓制,身後便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只見炮營營長貓著腰,沿著交通壕快步跑了過來。營長臉上混合著硝煙、塵土和汗漬,嶄新的軍裝肩部已被炮身後坐揚起的沙土染得灰撲撲的,眼睛裡滿是焦急。
“團長!” 炮營營長也顧不上敬禮,喘著粗氣,聲音因為剛才的呼喊和吸入煙塵而有些沙啞,“咱們的炮彈……快見底了!特別是150重榴彈,只剩不到半個基數了。今天師後勤答應補充的彈藥車,到現在連影子都沒見著!”
一團長一聽,火氣“噌”就上來了,他放下望遠鏡,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孃的!王二虎,你小子是敗家子嗎?這炮彈是金子做的你不知道?這才打了多久,就敢跟老子說見底了?你看看前面!” 他猛地指向日軍陣地方向,“鬼子剛捱了揍,現在正緩氣呢,要是瞅準咱們炮火間隙,給你來個反衝鋒,你拿甚麼壓制?用你那張大嘴去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