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開被子，起身下床。剛開啟房門，早已候在外面的警衛員便端著一盆溫熱適中的清水走了進來，毛巾搭在臂彎。“司令，早上好。熱水給您打好了。”
“嗯。”周正應了一聲，接過毛巾，開始洗漱。冰冷的水撲在臉上，帶走了最後一絲惺忪。他動作利落，軍人的習慣早已刻入骨子裡。
洗漱完畢，他整理了一下簡樸的軍裝，扣好風紀扣，推開通往小院的門。一股清冽中帶著硝煙餘燼氣息的晨風撲面而來。東方，太陽正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將最初的光芒染成壯麗的金紅色，如同熔化的鐵水，緩緩浸染著廣袤而傷痕累累的大地。晨曦點點，灑在司令部的屋頂、院牆和哨兵挺立的肩頭，也映在他沉靜而深邃的眼眸中。
武進縣，東南角，一片被臨時劃出的空曠場地。
這裡原本可能是打穀場或荒地，此刻卻成了巨大的露天囚籠。四周是荷槍實彈、面色冷峻的871師士兵，他們構築了嚴密的警戒圈，機槍架設在制高點，槍口森然指向場地中央。場中，黑壓壓地蹲坐著數百名日軍俘虜，他們衣衫不整，神色驚恐、麻木或絕望，在清晨的寒意中微微發抖，如同一群待宰的牲口。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塵土和一種名為“恐懼”的濃烈氣味。
871師第二團的團長，一個身材敦實、臉龐黝黑的中年漢子，此刻正站在場地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坎上。他並沒有穿呢子將官服，只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雙手叉腰，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刮刀，緩緩掃過面前列隊站好的、自己團裡的各級軍官和骨幹士兵。
晨光映亮了他半邊臉龐，另一邊仍隱在陰影中，讓他看起來像一尊生鐵鑄就的雕像。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因現場的絕對寂靜而顯得異常清晰、粗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碾磨出來的：
“兄弟們！”
他頓了頓，確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看清楚了！”他猛地一抬手，指向場地中央那些蜷縮的身影，“就是這些畜生！他們扛著槍過來的時候，可沒把咱們當人！我們的爹孃、我們的姐妹、我們的兄弟，有多少是死在他們，或者他們一樣的鬼子手裡？房子被燒，糧食被搶，村子被屠！這筆血債，太厚了！厚得老天爺都記不過來了！”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前般的震顫：
“上面下了命令！為甚麼？不是為了殺而殺！是要我們親手，把這些債，一筆一筆，討回來！用他們的血，告慰咱們死去的親人！告慰這片被糟蹋的土地！”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自己的兵：
“今天，沒甚麼‘優待俘虜’的條條框框！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法子——槍子兒、刺刀、工兵鍬，還是別的甚麼！各連、各排、各班，自己看著辦！有仇的，去認！有恨的，去消！只有一條！”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手臂狠狠劈下：
“我要的結果就是——太陽落山之前，這圈子裡，不能有一個還能喘氣的鬼子走出去！聽懂沒有？！”
只見下方的戰士們聞令而動，胸膛高高挺起，眼神中壓抑已久的火焰被徹底點燃。他們摩拳擦掌，活動著手腕和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交織著復仇的亢奮、執行使命的決絕，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得意”——那是被欺壓太久後終於能將刀鋒指向仇敵的宣洩。隨即，一聲低沉而整齊、彷彿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的吼聲，如同悶雷滾過地面：
“是！團長！！”
二團長不再多言，猛地將手臂向下一揮，斬釘截鐵：“行動！”
命令一下，嚴整的佇列瞬間“化整為零”，戰士們以班、排為單位，如同撲向獵物的狼群，迅捷而有序地朝著看押俘虜的巨大場地壓了過去。腳步聲沉重而密集，踏起一片煙塵。他們手中的武器在晨光下閃著寒光，手裡赫然是嶄新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也有不少戰士，特意沒帶遠端武器，而是反手握著厚重的大砍刀、鬼頭刀，甚至是從老鄉家借來的柴刀，刀面粗糙，刃口卻磨得雪亮，他們要用最“解恨”的方式了結恩怨。
場地中央，黑壓壓的日俘群最初只是不安地蠕動。當看到中國士兵不再是簡單的警戒，而是呈戰鬥隊形、帶著明顯攻擊意圖壓迫過來時，一種源於本能的、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驟然炸開！
“你們看！支那人……他們想幹甚麼？！”一名日軍少尉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刺破了短暫的死寂。
這一聲喊，如同丟進滾油裡的水滴。剎那間，數千道絕望、恐懼、茫然的目光，齊齊射向那些越來越近、面色冰冷的中國人。
“八嘎！他們不是來接收俘虜的！他們是要殺光我們！”一名胳膊上纏著骯髒繃帶的大佐猛地站起，目眥欲裂地吼道，他臉上早先強裝的鎮定徹底崩潰。
“八嘎呀路！我們已經投降了！按照國際法……他們不能這樣！”另一個軍官嘶喊著，但聲音裡滿是虛妄的絕望。
“不講人道！支那人不講人道主義了！”
“他們根本沒打算給我們活路！”
“不能坐以待斃！反抗！奪他們的槍！”
“對！反抗！！”
絕望催生出畸變的瘋狂。求生的本能和武士道最後的扭曲驕傲混雜在一起，叫嚷聲在俘虜群中迅速放大、傳染，匯成一片歇斯底里的喧囂。恐懼到了極致，便轉化為不顧一切的野蠻反撲。
突然，一名身材矮壯、眼神赤紅的日軍曹長，猛地彎腰撿起地上半塊殘磚，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竟朝著最近處一個架設著機槍的中國軍隊警戒點亡命衝去！他的舉動像是一道瘋狂的指令，立刻點燃了更多絕望者的神經。
“板載！！！”
“衝啊！搶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