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珙看著周倉信心滿滿的樣子,臉上的憂色並未完全散去,他嘆了口氣:“唉,但願……真如周旅長你所言吧。只是這抗命之嫌……”
“張軍長!”周倉收起笑容,正色道,眼神中透著一股純粹的、屬於軍人的執著,“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司令的電報裡只有詢問和後續支援的部署,並未直接申飭,這說明他更關注的是如何打贏這一仗!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放下所有包袱,心無旁騖,打好眼前這一仗!只要能拿下南京,多殺鬼子,就算將來司令要追究,我周倉也認了!馬革裹屍,死得其所,絕無怨言!”
周倉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彷彿帶著一股熾熱的力量,驅散了張珙心中的部分陰霾。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周旅長,聽你的!先拿下南京再說!其他的,戰後任憑司令發落!”
兩人相視一眼,暫時將前程後果拋在腦後,再次全身心投入到對南京城防的研究中。攤開更加精細的城防地圖,兩人的討論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具體。炮火準備的重點區域、步兵突擊的路線選擇、突破口的鞏固與擴張、後續攻入城內巷戰中可能遇到的頑抗節點……這一次,不再是虛張聲勢的佯攻,而是真刀真槍、志在必得的全面總攻部署!
就在兩位指揮官於指揮部內運籌帷幄之際,在南京西面高大城牆之外,一片植被茂密、地勢起伏的丘陵陰影中,死亡正在悄然蟄伏。
特種作戰旅一營的全體官兵,如同融入了大地與夜色,靜靜地趴伏在冰冷的山坡反斜面。他們身上披掛著精心偽裝的服飾,臉上塗著深色的油彩,只有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而耐心的光芒,緊緊盯著前方那座在月光下顯出龐大輪廓的古城牆。他們像是最有耐心的獵手,收斂了所有的聲息,等待著城防出現轉瞬即逝的漏洞。那一刻到來時,這數百名精銳中的精銳,將如同暗夜中撲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南京城,執行決定勝負的關鍵一擊。
夜色如墨,南京西郊的山林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蟲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江濤聲。
特種作戰旅一營營長如同石雕般趴在山坡的陰影裡,微光夜視儀牢牢套在眼前,幽綠色的視野中,城牆上游弋的鬼子哨兵和固定崗哨的輪廓清晰可見。他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流聲:“記錄,11時三刻,城西段第三號崗樓與巡邏隊交接,間隔約六分鐘……與昨日相同。”
身旁的副營長立刻在一本被摩挲得邊緣發皺的防水筆記本上,用極細的鉛筆快速記錄下時間和觀察要點。本子上早已密密麻麻寫滿了不同時段、不同地段的日軍活動規律——換防間隔、巡邏路線、探照燈掃視死角、疑似暗堡位置……這些用巨大風險和耐心換來的情報,正是未來破城的關鍵。
就在這支幽靈部隊於黑暗中默默編織著死亡之網的同時,整個南京戰場的態勢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以合肥為巨大誘餌的戰略欺騙階段已徹底落幕,圍繞著南京的軍事行動,已從最初的“戰略威懾”全面升級為真刀真槍的“戰略進攻”!
驟然間,南京城南,夜空被狂暴地撕裂!
部署在後方陣地,一直引而不發的多個喀秋莎火箭炮團,終於收到了開火的命令。剎那間,比常規火炮齊射更為駭人的景象出現了——無數道拖著熾烈尾焰的火箭彈,如同逆升的流星火雨,帶著撕裂布帛般的集體尖嘯,騰空而起,將整個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它們的彈道軌跡密集而壯觀,帶著毀滅一切的意志,朝著日軍在南京外圍最重要的支撐點——雨花臺陣地,鋪天蓋地般覆蓋下去!
轟!轟轟轟轟——!!!
緊接著傳來的,是遠超普通炮擊的、連綿成一片混沌巨響的爆炸聲!整個雨花臺地區彷彿瞬間被投入了鍊鋼爐,一團團巨大的火球爭先恐後地騰空炸裂,地面在持續不斷的劇烈震顫中哀鳴。火光沖天,濃煙翻滾,彷彿要將那片土地連同其上的一切生命都徹底蒸發!
雨花臺前沿陣地的日軍,哪怕是經歷過淞滬、武漢會戰的老兵,也從未見識過如此恐怖、如此密集、彷彿要將大地都犁翻過來的炮火覆蓋。許多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罰景象驚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記了尋找掩體,只是張大了嘴巴,呆滯地望著那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天空。
“司、司令部!司令部!支那軍……支那軍使用了從未見過的猛烈炮火!雨花臺……雨花臺正在遭受毀滅性打擊!請求戰術指導!請求……” 一名日軍前沿指揮官抓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卻被外面山崩地裂般的爆炸聲無情地淹沒。
戰場局勢,在這一刻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中國軍隊不再保留,亮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京城內,那座同樣燈火通明、卻籠罩在絕望壓抑氣氛中的日軍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
司令官畑俊六像一頭被囚禁在籠中的困獸,在巨大的沙盤前來回暴走。沙盤上,代表中國軍隊的藍色箭頭已經從西、南、北三個方向,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深深嵌入代表日軍的紅色防禦圈內,他所能控制的區域正在肉眼可見地急劇萎縮。
“八嘎!八嘎呀路!” 畑俊六猛地停下腳步,雙手狠狠拍在沙盤邊緣,震得上面的小旗簌簌抖動,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圖,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援兵!我們的援兵到底在哪裡?!從上海、從杭州、哪怕是從本土!告訴我!他們甚麼時候能到?!難道要等到支那人的刺刀頂到我的鼻子底下嗎?!”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參謀和軍官們噤若寒蟬,紛紛低頭,無人敢應。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文,臉色慘白,幾乎是踉蹌著衝到畑俊六面前,也顧不得禮儀,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