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南門由第114師團長中尾忠彥中將負責,西門則由第32師團長木村兵太郎中將把守。這三名日軍高階將領,此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條道路——依託合肥這座孤城,進行最後的“玉碎”抵抗。他們驅使著疲憊不堪、傷亡慘重計程車兵,搶修工事,分配著所剩無幾的彈藥,準備與攻城部隊進行一場註定沒有勝算的巷戰。
夜色,如同巨大的帷幕緩緩落下,籠罩了硝煙瀰漫的合肥。
然而,在這片昏暗之中,85軍三個主力師的包圍圈已然如同鐵桶般嚴密合攏。無數跳動的篝火和手電筒的光斑,在城外組成了星星點點的光帶,彷彿一條條蓄勢待發的火龍,將整座城池緊緊纏繞。陣地上,戰士們默默檢查著武器,搬運著彈藥,軍官們藉著微弱的光線進行著最後的地圖確認。一切喧囂似乎暫時沉寂下來,但空氣中瀰漫的肅殺之氣卻愈發濃重,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靜。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黎明到來,便將發起最後的總攻,將這城內的所有侵略者,送去見他們心心念唸的天皇。
與城外厲兵秣馬、士氣如虹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合肥城內日軍指揮部的死寂與悲涼。
在東城門指揮所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尾崎義春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癱坐在彈藥箱上。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張被摩挲得邊緣發毛、甚至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藉著搖曳的煤油燈光,照片上的影像清晰起來——那是年輕許多的尾崎義春,穿著一身乾淨的軍常服,臉上帶著和平年代才有的溫和笑容。他的身旁,是一位穿著和服、溫婉秀麗的年輕女子,兩人共同牽著中間一個約莫三四歲、扎著羊角辮、笑得無比燦爛的小女孩的手。那是一張標準的全家福,背景是春日裡櫻花盛開的東京上野公園。
看著照片上妻子溫柔的眼眸和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尾崎義春那雙在戰場上佈滿血絲、慣於發出冷酷命令的眼睛,此刻卻像是決堤的河岸,兩行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沖刷著他臉上的汙垢,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照片上女兒那小小的臉龐,彷彿能感受到那份早已遙遠的溫暖。喉頭劇烈地哽咽著,他對著照片,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充滿無盡悔恨與思念的沙啞聲音,喃喃低語:
“美子……我親愛的女兒……爸爸……爸爸不能再回去陪你了……不能再看著你長大了……”
而在合肥城內另一處臨時徵用的民宅內,第114師團長中尾忠彥與第32師團長木村兵太郎相對而坐,兩人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漆黑的夜色,指揮部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中尾忠彥終於無法忍受這死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木村兵太郎問道:“木村君……難道……難道我們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在這裡……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整個師團為合肥陪葬嗎?”
木村兵太郎聞言,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灰。他沒有回答,反而拿起桌上一個精緻的陶瓷小杯,將裡面清澈的家鄉清酒一飲而盡。那酒,此刻嚐起來只有苦澀,再無往日的甘醇。
中尾忠彥見他不答,心中愈發焦躁不安,忍不住再次追問:“木村君!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們究竟該怎麼辦?!”
“砰——!”
一聲脆響,猛地打破了指揮部的寂靜!木村兵太郎竟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殘存的酒液如同淚水般灑落。他猛地站起身,額頭上青筋暴起,對著中尾忠彥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辦法?!你讓我說甚麼?!告訴你我們死定了嗎?!告訴你我們被大本營拋棄了嗎?!告訴你我們和外面那些士兵一樣,馬上就要變成支那人功勞簿上的一串數字了嗎?!啊——?!”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絕望和暴怒的吼聲,如同驚雷般在指揮部裡炸開,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原本就在門外和隔壁房間豎著耳朵、心神不寧的日軍參謀和衛兵們,清晰地聽到了這如同最終判決的怒吼。本就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被瞬間擊碎,有人再也控制不住,低聲抽泣起來;更有甚者,想到遠方的家人和眼前絕境,直接癱坐在地,放聲痛哭!一時間,指揮部內外,悲聲四起,哪裡還有半點“皇軍”的威嚴。
中尾忠彥被木村兵太郎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後退了半步,看著他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中尾忠彥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能悻悻地找了個檢視防務的藉口,倉皇地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
走到屋外,看到那些臉上掛著淚水、眼神麻木空洞計程車兵,中尾忠彥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一股無名邪火湧上心頭。他停下腳步,對著那些士兵厲聲呵斥,試圖用最後的權威維繫那早已不存在的尊嚴:
“哭甚麼?!都給我把眼淚擦乾!你們是天皇陛下最勇猛的武士!看看你們的樣子,成何體統!準備戰鬥!”
然而,這色厲內荏的訓斥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士兵們麻木地看著他,哭聲並未停止。中尾忠彥自己也感到一陣無力,再也無法面對這徹底崩潰的軍心,猛地一甩手,快步離去,將絕望的哀嚎拋在身後。
與此同時,在合肥城外一處燈火通明的野戰帳篷內,氣氛卻截然相反。
這裡是85軍的前沿指揮所,數盞馬燈和蠟燭將帳篷內照得亮如白晝。軍長周浩、參謀長周智以及851、852、853師的三位師長正圍在一張巨大的合肥城防地圖前,進行著總攻前的最後部署。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菸草和一種臨戰前的亢奮氣息。
853師師長是個急性子,他率先開口,聲音洪亮:“軍長!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們師吧!我保證,三天之內,保證讓你在城頭之上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