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在預設縱深陣地上的數十門105毫米榴彈炮,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鋼鐵巨獸,在同一時刻發出了震徹天地的怒吼!炮口制退器噴吐出長達數米的熾烈火焰,瞬間將黃昏時分的晦暗天幕撕裂、點亮,那短暫而刺目的光芒,甚至壓過了西沉的夕陽。沉重的炮彈掙脫炮膛的束縛,帶著撕裂布帛般的尖銳呼嘯,成群結隊地劃破長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致命的拋物線,如同精準的死亡冰雹,向著南京外圍至關重要的戰術支撐點——雨花臺日軍陣地,傾瀉而下!
剎那間,整個雨花臺陣地地動山搖!
轟隆隆——!!!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不再是獨立的巨響,而是匯聚成一片持續不斷、撼人心魄的低頻聲浪,瘋狂地衝擊著所有人的耳膜與神經。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爭先恐後地從焦黑的土地上騰起,每一次爆燃都短暫地驅散濃煙,映照出被拋向空中的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材以及扭曲的金屬構件。濃黑嗆人的硝煙與漫天揚起的塵土混合在一起,翻滾著,膨脹著,形成了一道幾乎遮天蔽日的巨大煙幕牆,將整個雨花臺籠罩在末日般的景象之中。
儘管在戰略層面,這被定義為一次牽制性的“佯攻”,但為了最大限度地模擬主攻的聲勢,給日軍指揮系統造成巨大的壓力與誤判,87軍投入的炮火強度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級別。其猛烈程度、彈著點的密集度,遠遠超出了尋常的騷擾性攻擊範疇,那飽和式的打擊,簡直如同傾盡全力的總攻前奏,密集得令人窒息,彷彿要將整個陣地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敵襲——!炮擊!全員掩蔽——!” 陣地上,倖存的日軍基層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士兵們如同受驚的螻蟻,連滾帶爬地鑽進半塌的防炮洞和交通壕的拐角,身體緊貼著冰冷而震顫不止的泥土,感受著來自大地深處那彷彿永無止境的劇烈痙攣,彷彿腳下的土地隨時都會徹底崩解。
炮火甫一出現向縱深延伸的跡象,一名渾身泥土、面目猙獰的日軍大隊長便從掩體後猛地躍出,揮舞著手中的軍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試圖在混亂中重新組織起防線:“各就各位!支那人要上來了!突擊準備!炮兵,立刻計算諸元,反擊!快反擊!”
與此同時,日軍設立在側翼高地上的炮兵觀察所,也在瘋狂地測算著彈道。很快,隱藏在後方的日軍野炮、山炮陣地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一枚枚炮彈帶著復仇的意味射向87軍的炮兵陣地大致方位。一時間,南京城東南外圍炮聲四起,雙方展開了一場激烈而殘酷的炮戰。
為了不早暴露全部實力,87軍在此次炮擊中嚴格限制了火力配置,並未動用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150毫米重炮群,更未讓那足以瞬間覆蓋一片地域的喀秋莎火箭炮發出毀滅性的咆哮。然而,即便如此,僅憑這數量龐大、指揮統一的105毫米榴彈炮群所傾瀉出的鋼鐵風暴,其在聲勢上的磅礴與彈幕的密集程度上,已然絲毫不遜色於日軍的拼死反擊,甚至在數個關鍵地段,憑藉著更高的射速和更精準的集中運用,形成了短暫卻有效的區域性火力壓制,牢牢掌握著這場“佯攻”的主動權,讓日軍始終無法準確判斷中國軍隊的真實意圖。
這裡的氣氛與外界地動山搖的炮火轟鳴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詭異反差。司令部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種墳墓般的死寂,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每一份戰報、每一次電話鈴聲,都像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大將,此刻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穩。他像一頭被囚禁在鐵籠裡的困獸,臉色鐵青,眼窩深陷,在鋪滿作戰地圖的寬大辦公桌與精細的戰場沙盤之間來回疾走。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的“咔噠”聲,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持續不斷的炮擊聲,交織成一曲絕望的協奏。那炮聲彷彿不是響在數十里外的雨花臺,而是直接轟擊在他的司令部頭頂,每一陣密集的爆炸,都讓他的眼皮劇烈跳動一下。
“援軍!我們的援軍到底在甚麼地方?!”他突然在沙盤前剎住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些代表著敵方攻勢的紅色箭頭,猛地轉身,對著如同木偶般垂手肅立的參謀們發出咆哮,聲音因極度的焦慮和徹夜未眠而異常嘶啞,“上海方向的獨立混成旅團是爬著過來的嗎?杭州的守備隊難道還在睡大覺?!哪怕……哪怕只有一個不滿編的聯隊!命令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跑步!就算是累死在路上,也要給我死在南京的外圍!快去!用特級加密電文,用最緊急的頻段,給我重複催!問他們是不是要等到南京陷落,才能看到他們的影子!”
“嗨…嗨依!司令官閣下,下官……下官已經用最緊急的頻段,重複催促進十次了!”一名負責通訊的參謀額頭冷汗涔涔,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微顫地報告。
畑俊六的胸口劇烈起伏,他試圖深呼吸平復那幾乎要炸開的胸腔,但恐懼與暴怒如同兩條交纏的毒蛇,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與理智。他猛地抬起手臂,緊握的拳頭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沙盤那堅固的木製邊緣上!
“砰!”一聲悶響,沙盤劇烈震動,上面那些代表著他麾下部隊的藍色小旗紛紛傾倒,如同他此刻瀕臨崩潰的戰局。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在沙盤上代表雨花臺陣地的那個微小凸起,彷彿能穿透這沙盤和地圖,親眼看到那裡正在被鋼鐵與火焰反覆耕耘、帝國勇士成片玉碎的煉獄景象。一股混雜著絕望、不甘和瘋狂的情緒衝上頭頂,他脖頸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近乎癲狂的嘶吼,聲音在指揮部內迴盪:
“傳令!給我傳令到每一個前沿小隊!告訴每一個還能拿得起槍的帝國士兵!不惜一切代價!死守!一步也不許後退!南京,關乎著帝國聖戰的榮光,維繫著天皇陛下的無上威嚴!它絕對不能,也絕不會在我們手中丟失!我們的援兵正在路上,很快,很快就能到達!形成鐵壁合圍,殲滅這群不知死活的支那軍!誰敢擅自後退半步,無論軍階,一律軍法從事,就地槍決!玉碎!就算是全員玉碎,也要給我碎在各自的陣地上!用你們的血肉,鑄就帝國的鋼鐵防線!”
“嗨依!屬下立刻將司令官閣下鋼鐵般的意志,傳達至前線每一名將士!”那名參謀猛地頓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這間令人窒息到極點的司令部,去傳達這道用絕望和強硬編織而成的、不容置疑的死守命令。
畑俊六這封充斥著“玉碎”與“死守”的最終指令,如同冰冷而沉重的鐵枷,牢牢套在了本已士氣低落、在連日慘敗和對方絕對火力優勢下苦苦掙扎的前線日軍官兵的脖頸上。他們內心殘存的最後一絲對生存的渴望,對這場不義之戰的懷疑,此刻都被這道命令徹底掐滅。而城外,中國軍隊那富有節奏、彷彿永不停歇的炮火轟鳴,此刻在他們聽來,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爆炸聲,而是化作了為他們、也為這場註定失敗的侵略戰爭所敲響的、沉重而持續的送葬喪鐘,一聲聲,精準地敲擊在他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末梢上。
這持續不斷、彷彿永無止境的炮火準備,其目的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物理摧毀。它更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在系統性地瓦解守軍的精神防線。儘管87軍高層將此役定調為戰略層面的“佯攻”,但為了達到以假亂真、牽制敵軍主力的效果,其展現出的炮火強度與密度,已遠超尋常的戰術騷擾。對於蜷縮在雨花臺陣地防炮洞裡的日軍士兵而言,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他們緊貼著震顫不止的洞壁,感受著五臟六腑被那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劇烈震動攪得翻江倒海,耳中除了持續的轟鳴已聽不到任何聲音,硝煙與塵土混合的窒息感充斥著每一次呼吸。
當這毀滅性的炮擊終於出現向敵軍縱深延伸的跡象時,陣地上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令人心臟驟停的寂靜。然而,未等硝煙被風吹散,甚至未等日軍士兵從麻木與耳鳴中恢復過來!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
871師那獨特而嘹亮的衝鋒號聲,如同刺破陰霾的第一道陽光,驟然劃破了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戰場!
“衝啊——!殺鬼子——!”
“老子送你們回東洋老家!衝啊——!”
震天的怒吼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從一道道散兵線和塹壕中轟然爆發!第一批擔任突擊任務的871師尖刀連戰士們,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藏身之處一躍而出。他們手中緊握的56式半自動步槍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戰士們以嫻熟的戰術動作,利用每一個彈坑、每一道土坎作為掩護,形成了幾道稀疏卻極具韌性的進攻鋒線,向著雨花臺日軍前沿陣地迅猛撲去,其氣勢如同決堤的洪流,勢不可擋!
“砰!砰!砰!”
“噠噠噠——!”
稀疏而精準的單發點射與急促的機槍掃射聲,瞬間在陣地前後爆豆般響起,取代了先前主宰一切的炮聲。871師的戰士們即使在高速衝鋒中,也保持著驚人的冷靜,用精準的火力死死壓制著日軍陣地上任何一個試圖冒頭的火力點。
然而,日軍的頑抗也異常兇悍。一些深受軍國主義思想荼毒、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趁著中國軍隊火力延伸或換彈的短暫間隙,嚎叫著從殘破的工事後躍出,端起了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臉上帶著瘋狂與絕望,妄圖以他們崇尚並賴以為榮的白刃戰,挽回這看似已註定的敗局。
“狗日的小鬼子,還想玩刺刀見紅?!爺爺陪你練練!”
一名871師的老班長,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舊疤,眼見一個鬼子曹長嚎叫著挺刀向他正面刺來,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低吼一聲,迎上前去!只見他身體微微一側,用56式步槍的槍身一個迅猛有力的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精準地架開了對方突刺的同時,手腕藉著對方前衝的力道巧妙一翻,56式步槍上那特有的、泛著幽冷寒光的三稜軍刺,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著一個刁鑽的角度,猛地向前一送,精準而狠辣地直接捅進了那名曹長的腹部!
“呃啊——!!!”
三稜刺刀造成的創傷面極大,加上其特有的血槽設計,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劇烈痛楚和快速失血。那名鬼子曹長雙眼瞬間凸出,發出了絕非人類能夠發出的淒厲慘嚎,手中的步槍當即脫手掉落,雙手下意識地、徒勞地去捂那血如泉湧的致命傷口,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蜷縮著倒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亞西給給!為了天皇陛下!板載!” 後方日軍陣地上,目睹此景的中下級軍官們,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聲嘶力竭地嚎叫著,揮舞著雪亮的軍刀,驅趕著更多面色蒼白計程車兵跳出戰壕,發起了絕望而瘋狂的反衝鋒。
霎時間,雨花臺前沿這片狹窄而焦灼的地帶,徹底陷入了最原始、最殘酷的近距離混戰與肉搏。精準的點射聲、狂暴的掃射聲、刺刀撞擊的金屬鏗鏘聲、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與怒吼聲、垂死者絕望的慘叫聲……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譜寫成一首鐵與血、生與死的戰場交響曲。不斷有雙方士兵在交火中中彈倒下,或在白刃戰中被刺刀貫穿,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並染紅了這片歷經炮火反覆耕耘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