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的兩輪試探剛落,莫臥兒的戰鼓,便同時在三面擂響。
每三息一響,同步共振的轟鳴,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辛杜丘陵的煙塵陡然翻湧成牆,卡魯爾官道的黑色人流拉出八里長的佇列。
瓦拉賈巴德林地的馬蹄聲匯成悶雷——奧朗則布根本沒打算給唐軍,哪怕一個時辰的築壘時間。
他把二十萬大軍分成九波梯次,每波兩萬人,輪番衝鋒,要用兵力密度磨平唐軍的火器優勢。
丘陵頂端升起一面黑色帥旗,巴哈杜爾、卡姆蘭、賈漢吉爾各領一路,達拉·舒科的一萬督戰隊壓在最後,彎刀出鞘後退者立斬。
“東北方向敵軍第一波一萬五千人,分三列橫隊推進,後隊跟兩千刀盾手填壕!”
“西南官道八千步兵,配二十門青銅炮,炮隊在佇列後三百步跟進!”
“西北林地三千輕騎,分兩隊迂迴,目標我軍工役營!”
傳令兵在營地中來回奔走,喊聲在中軍帳此起彼伏,手中的令旗不斷揮舞,李懷民立於輿圖前,炭筆在三個方向快速標註。
“傳孤軍令,中軍近衛炮營調十門十二磅炮支援西北,龍驤三旅抽一個營協防工役營,告訴秦昭和劉忠堂,不必死守陣線,主動出擊擊潰敵軍前鋒,給工役營爭取兩個時辰的築壘時間。”
“遵命!”
號角聲自中軍響起,三長一短,那是預備隊調動的訊號。
東北方向,秦昭的高臺之上,鼓聲陡然變急。
三通戰鼓落下,原本蹲在胸牆後的龍驤二師,第一營全體起身,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排成整齊的橫隊向前推進五十步。
“立定!”營總揮下手臂,一千多名唐軍士兵站定如松,橫列成牆。
“前排下蹲!舉槍!”
“放!”
下一刻,暴雨般的鉛彈潑向,莫臥兒第一波衝鋒的陣型裡。
衝在最前面的徵召兵應聲倒地,後面的人跨過屍體,卻在五十步的距離上,撞上了第二排、第三排的輪射。
莫臥兒的火繩槍,在八十步外零星開火,子彈大多打空,少數落在唐軍的胸甲上,只留下一個淺坑。
他們的青銅炮在一里外倉促齊射,但炮彈落在唐軍陣線前三十步,連一個敵人都沒傷到,反而炸死不少自己人。
——轟!轟!
唐軍十二磅重炮的轟鳴緊隨其後,實心鐵彈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溝,霰彈則像一把巨大的鐵掃帚,掃過之處無人生還。
莫臥兒的刀盾手頂著盾牌衝到壕溝前,開始用沙袋填溝,卻被鉛彈不斷打倒。
督戰隊的彎刀不停揮砍,接戰不過半柱香便砍了三十七個逃兵,可就這樣還是被唐軍一輪打散了陣型,潰兵直接沖垮了第二波前鋒。
“推進!再進五十步!”秦昭揮下令旗。
唐軍橫隊踩著鼓點向前推進,槍口始終對著潰散的敵軍,莫臥兒前線第一波衝鋒徹底崩潰,士兵們扔下武器轉身就跑。
“收兵!回防!”
秦昭沒有下令追擊,鳴金聲響起,唐軍有序撤回原陣地,剛好躲過莫臥兒第二波步兵的火槍齊射。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工役營計程車兵扛著鐵鍬衝了上來,在陣線後快速挖掘壕溝,攪拌好的水泥被一桶桶澆進木模裡,再過一兩天時間,就能凝固成半人高的胸牆。
西南官道戰場,劉忠堂的打法最為刁鑽,他沒有把主力擺在官道正面,而是將六千步兵分成三隊,埋伏在官道兩側的土坡後面,只留兩千人在正面構築簡易工事。
當莫臥兒的八千步兵,推著二十門青銅炮,大搖大擺地沿著官道推進,先鋒是一千名正規戰兵,舉著圓盾組成盾陣,後面跟著七千徵召兵。
他們以為唐軍主力都在東北方向,行軍陣型鬆散,兩側沒有派出斥候,當進入一百五十步射程時,土坡後面突然響起了三磅炮的轟鳴。
霰彈從兩側同時潑灑下來,官道瞬間變成了屠宰場。
盾陣被鐵砂撕成碎片,前排的戰兵成片倒下,莫臥兒士兵亂作一團,還沒來得及調轉炮口,埋伏的唐軍步卒就衝了下來。
三排輪射過後,銅哨聲尖銳地響起,所有人卡好刺刀便如猛虎下山般,發起了衝鋒。
唐軍士兵挺著刺刀衝進混亂的敵陣,一桶一挑,動作乾淨利落,二十門青銅炮還沒打出一發炮彈,就成了唐軍的戰利品。
不到半個時辰,八千莫臥兒步兵全軍覆沒。
劉忠堂下令炸燬所有青銅炮,帶著部隊撤回防線,工役營立刻在官道兩側修築炮壘,將繳獲的炮彈熔鑄成鐵砂,補充給三磅炮營。(對面的炮質量不行,專業炮兵比炮寶貴)
西北方向的戰鬥最為膠著。
三千莫臥兒輕騎繞開正面防線,企圖偷襲後方的工役營,卻意外撞上從中軍,調來的十門十二磅炮。
霰彈在騎兵陣中炸開,人馬的屍體堆滿了林地入口,騎兵們幾次衝鋒都被打退,只能遠遠地放箭騷擾,卻根本無法靠近工役營半步。
龍驤三旅的一個營,趁機從側翼發起進攻,燧發槍的齊射打得騎兵人仰馬翻,雙方在林地邊緣拉鋸了一個時辰,莫臥兒騎兵傷亡過半,只能狼狽撤退。
午時三刻,莫臥兒的第一輪總攻。被徹底被打退。
三面戰場留下了近一萬具莫臥兒士兵的屍體,壕溝前的屍堆已經齊腰。
而唐軍的傷亡不到一千人,火器代差帶來的優勢,在這場曠野大戰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沒有人敢鬆懈,所有人都知道,奧朗則布手裡還有三十多萬大軍,下一輪進攻只會更加猛烈。
趁著戰鬥的間隙,唐軍全線轉入築壘。
士卒們輪班作戰和修工事,不少人靠在剛澆築好的水泥胸牆後面,擦拭著槍管,裝填著彈藥。
後面的工役營則揮舞著鐵鍬,挖掘更深的壕溝,埋設拒馬和尖木樁,輔兵們推著獨輪車,將一桶桶水泥、一捆捆木材送到各個營壘。
原本平坦的曠野上,很快出現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壕溝和胸牆,環形防禦體系初具雛形。
日頭漸漸偏西,夕陽把戰場染成了血紅色。
遠處的莫臥兒營地裡,炊煙裊裊升起,他們也在埋鍋做飯,準備下一輪進攻,辛杜丘陵到卡魯爾官道,十里連營的帳篷連成了片,黑色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唐軍的後方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吆喝聲。
“開飯了!熱乎的肉湯!白麵烙餅!”
伙伕們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從後方的炊事營走了出來,擔子上放著一個個木桶,裡面裝著滾燙的羊肉湯。
旁邊籃子裡摞著厚厚的白麵烙餅,還有用油紙包好的糖塊,一袋子捲菸按人頭髮放。
火頭兵們沿著壕溝,將食物送到每一個士兵手中,伙伕一邊遞著烙餅,一邊寬慰:“慢點吃,還有的是!炊事營熬了三大鍋肉湯,管夠!每人兩塊糖,一根菸!”
士兵們接過烙餅和肉湯,蹲在壕溝裡狼吞虎嚥,滾燙的肉湯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有人咬了一口糖塊,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有人點燃了捲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菸圈。
“他孃的,這莫臥兒人也太不經打了,一天就送了一萬多人。”一個士兵咬著烙餅說道。
“別大意,”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說這些土著來了三十多萬人呢,晚上肯定還有硬仗要打。”
“怕甚麼!咱們有炮有槍,還有水泥工事,他們來多少死多少!”士兵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臉上沒有絲毫恐懼,第一天的大勝,讓他們計程車氣空前高漲。
秦昭接過伙伕遞來的烙餅和肉湯,站在高臺上邊吃邊看向,遠處的莫臥兒營地。
劉忠堂走了過來,手裡也拿著一塊烙餅:“東北方向的工事修了不到三成,西南和西北差不多也這個進度,我們至少需要兩夜單獨的時間,才能築成完整的環形防禦體系。”
秦昭點了點頭,咬了一口烙餅:“奧朗則布不會給我們兩夜時間,你看那邊。”
他抬手指向辛杜丘陵的方向,只見丘陵深處無數火把被點燃,星星點點連成了一片火牆,從辛杜丘陵一直延伸到卡魯爾官道,足足有十里長。
奧朗則布的旗幟在頂端緩緩升起,於火光中格外醒目。
莫臥兒的戰鼓,再次緩緩擂響,聽到鼓聲唐軍士兵們紛紛叫罵,但還是放下手中的食物,拿起手邊的武器鑽入半成品戰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