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拉斯,恆河三角洲的溼熱,拍在聖喬治堡斑駁的石牆上。
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第一座堡壘,——三丈高的夯土牆爬滿了青苔,牆根下堆著漁民丟棄的爛魚垃圾。
堡壘外,貧民窟像皮癬一樣蔓延開來,茅草屋的炊煙混著牛糞的味道,飄進總督府那扇漏風的木窗。
總督府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印度地圖,邊角已經被老鼠啃得參差不齊。
會議室中央長桌周圍擠著五個人,為首者英國東印度公司,馬德拉斯總督查爾斯·福克斯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三張皺巴巴的紙片。
他旁邊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專員範德梅爾,正用一塊絲綢手帕,不停地擦著臉上的汗。
再往下是葡萄牙,果阿總督代表席爾瓦騎士,他身著天鵝絨禮服,腰間佩劍卻是鏽跡斑斑。
年輕的法國代表迪普萊克斯坐在角落裡,手裡轉著一個黃銅六分儀,眼神陰鷙。
最末位的丹麥主管漢森縮著脖子,像個做錯事的學生,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帽子。
這些往日裡的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的競爭對手,之所以願意湊到一塊,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大唐與莫臥兒的戰爭,已經切實傷害到了他們的利益。
“行了,諸位先生就別裝啞巴,最新的訊息,三天前從納加帕蒂南,逃回來三個莫臥兒斥候,莫臥兒皇帝派精銳夜襲唐軍,巴哈杜爾汗的五千人,全沒了。”
福克斯把手裡的紙片拍在桌上,將剛剛得到勁爆訊息全盤托出。
“甚麼叫全沒了?那唐軍損失呢?就算五千頭豬也能把他們的營地,拱翻吧?”範德梅爾手裡的手帕掉在了桌上,瞪大了眼睛。
福克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斥候說,他們炸了唐軍四座火藥庫,火光把半個天都照亮了。
然後天還沒亮,唐軍就把他們圍了,五千人,因為這三個照看馬匹得以逃出來,巴哈杜爾汗的腦袋,現在正掛在那加帕蒂南的城門上。”
“我早就說過,莫臥兒人就是一群穿著鎧甲的綿羊。”席爾瓦騎士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鄙夷。
“給他們再好的武器,他們也只會用來搶劫自己人,上個月我們賣給他們的兩百支燧發槍,昨天我才知道,被奧朗則布的小舅子賣給了邁索爾的土邦主,換了二十頭大象。
我們派去的十五個教官,有十個被他們當成了奸細砍了頭。”
“現在罵他們有個屁用!”福克斯一拍桌子,同樣憋了一肚子的火氣。
“比巴哈杜爾汗死了更糟的事來了,‘伊麗莎白號’商船昨天從科倫坡回來,帶了個訊息——唐人的增援到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增援?多少人?從哪裡來的?”範德梅爾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鬼知道多少人!”伊麗莎白號’的大副說,他在科倫坡港外遠遠看到了,至少五十艘大船,密密麻麻的,把半個港灣都佔了。”
福克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本來大唐在印度的勢力,已經是首屈一指了,現在增援數萬人完全可以,把他們在當地的勢力一掃而空。
“四萬人?這不可能!”漢森的聲音發顫,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我們荷蘭從巴達維亞調三千人到馬德拉斯,都要走一個月,路上還要病死幾百人,從日本到錫蘭那是萬里海路!他們怎麼可能一次運四萬人過來?還帶著火炮和糧草?”
“沒甚麼不可能的。”迪普萊克斯停下了手裡的六分儀,語氣冰冷。
“十年前,呂宋,西班牙人在馬尼拉有兩萬守軍,還有三十多門重炮,唐人來了多少人?沒人知道。
我們只知道,三個月後,馬尼拉的城牆被炸成了平地,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被趕到了海里,從那以後,整個南洋就再也沒有人敢和大唐大聲說話。”
會議室裡針落可聞,十年前呂宋的那場屠殺,像一根刺紮在所有歐洲人的心裡。
沒有任何人知道,唐軍到底出動多少兵力,只知道西班牙人連一個星期都沒守住,從那以後,所有歐洲國家在南洋的商隊,都老老實實向大唐交稅。
“你們想想,我們英國從本土,調一個團到印度要走六個月,路上要死三分之一的人,法蘭西王國最多一次能投送兩千人,還要拼著被海盜搶劫的風險。
而唐人呢?他們可以從帝國的任何一個角落,調遣任何數量的軍隊,投送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這不是兵力的差距,這是國力的差距,是我們永遠也追不上的差距。”迪普萊克斯目光炯炯掃過眾人。
範德梅爾癱坐在椅子上,無奈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看著唐人,把奧朗則布給滅了吧?如果奧朗則布垮了,唐人下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們。”
“還能怎麼辦?”福克斯攤了攤手,“直接出兵和唐人開戰?我們所有國家在印度的軍隊加起來,還不到八千人。
唐人隨便一支船隊帶的兵,都比我們多得多,我們要是敢出兵,不出三天,聖喬治堡就會被唐人炸成廢墟。”
“那我們就甚麼都不做?等著唐人來把我們趕下海?”席爾瓦騎士激動地站了起來。
“果阿是我們葡萄牙人,經營了兩百年的據點!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到唐人手裡!”
“沒人說甚麼都不做。”迪普萊克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們不能直接出兵,但我們可以繼續支援奧朗則布。
就像福克斯先生現在做的那樣,我們給他送燧發槍,送火炮,送火藥。
我們派更多的教官去訓練他的軍隊,再把從商人那裡聽來的、關於唐軍的零星訊息,全都告訴他,甚至可以借錢給他招募更多計程車兵。
我們不求奧朗則布能打贏唐人。我們只求他能守住印度,只要他能守住,哪怕南北分治的局面不被打破,我們就能繼續在這裡做生意,保住我們的據點。”
“借錢?”範德梅爾立刻尖叫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上次我們借給奧朗則布的三十萬荷蘭盾,他到現在都沒還!他還把我們的商隊扣在了德里,勒索了我們十萬盾的過路費!你現在還要借錢給他?你瘋了嗎?”
“這不是借錢給他。這是在買我們自己的命。”福克斯沉聲道。
“如果奧朗則布垮了,我們失去的將是整個印度市場。每年幾百萬英鎊的利潤,還有整個東方的貿易權,和這些比起來,幾十萬盾算甚麼?
成本按各國在印度的貿易份額分攤,英國出四成,荷蘭出三成,葡萄牙出兩成,法國和丹麥各出半成,這是最公平的方案。”
席爾瓦騎士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葡萄牙同意。我們會從果阿調六百五十支燧發槍,三十門火炮,還有二十個教官。
但是我必須強調,我們的人絕對不能直接參與戰鬥,如果唐人問起來,就說他們是自願去,莫臥兒軍隊服役的僱傭兵,和葡萄牙政府沒有任何關係。”
“法蘭西國也同意。”迪普萊克斯立刻說道,“我們會提供一千兩百支最新式的燧發槍,十五個教官。
另外,我們的商船會繼續在阿拉伯海活動,為莫臥兒人運送物資,但是所有的商船,都必須懸掛中立國的旗幟。”
“丹麥……丹麥也同意。”漢森連忙說道,“我們會提供兩百三十支燧發槍,九個教官,只求……只求唐人不要進攻我們的特蘭奎巴據點。”
所有人都看向了範德梅爾,對方臉色漲得通紅,咬牙不情不願地贊同:“好吧,荷蘭同意。我們會提供兩千兩百支燧發槍,五十門火炮,三十個教官。
但是,我必須再次提醒大家,莫臥兒人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們身上。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奧朗則布真的垮了,我們要立刻和唐人談判。
不管他們提出甚麼條件,我們都要答應,哪怕要向唐人稱臣納貢,哪怕要把我們的貿易利潤分一半給他們,也比被他們趕盡殺絕要好。”
唐人在印度的征伐行為,給泰西諸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讓原本散漫的會議,忽然變得無比高效。
福克斯站起身環視著眾人,“範德梅爾先生說得對,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時間。
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在歐洲組建聯合艦隊,需要時間增強我們在印度的實力。
總有一天,我們會和唐人在海上一決高下,但絕不是現在,現在我們只能忍。”
會議結束,各國代表陸續散去。
福克斯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孟加拉灣,海面上幾艘英國商船正緩緩駛離港口,船上滿載著棉花和香料,駛向遙遠的歐洲。
他手裡還攥著那三張信箋——一張是莫臥兒斥候的口供,一張是“伊麗莎白號”大副的見聞,還有一張是科倫坡線人送來的隻言片語。
沒有任何一張能說清楚,唐軍下一步要做甚麼。
福克斯輕輕嘆了口氣,把紙片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火爐裡,火焰舔舐著紙片很快化為灰燼。
室外的風吹得窗戶吱呀作響,雖然他不清楚,明天會發生甚麼。
但他知道,他們這些歐洲人在東方的好日子,恐怕真的不多了,唐人對土地的貪婪,實在令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