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成的三千精銳晝夜兼程,兩日便抵武昌城南。
大軍並未貿然逼近,先佔了城外的黃土高地,紮下三座連營,隨軍的工兵連夜掘出三道壕溝,用掘出的土壘起一人高的夯土胸牆。
三十餘門輕型野戰炮分作三隊,安置在胸牆後的炮壘裡,炮口齊齊對準文昌門與城下的守軍壁壘,步卒按營旗部署警戒,斥候散出十里四面警戒。
次日天剛矇矇亮,營中便響起了號炮。
高地瞭望臺上,王武成一身戎裝,對著身旁的傳令兵下令:“先轟城下鹿角木砦與壕溝壁壘,兩輪齊射後轉打城門甕城,探一探賊人的虛實!”
“遵令!”
號旗揮下,炮壘裡炮聲轟隆隆響起。
老周光著膀子,手拿著蘸了水的棉麻破布,盯著炮口前的準星,耳邊全是身旁同袍的喝令。“裝藥!填彈!引信剪兩指!”
他跟著號令,把黑火藥藥包塞進炮膛,再把鑄鐵開花彈推到位,手指在引信上比了兩指的長度,麻利剪好,對著炮口方向啐了口唾沫,“一幫遭瘟的賊軍,吃你周爺爺一炮!”
“放!”
號令落下,三十餘門火炮同時轟鳴,炮口噴出刺眼的火光與濃煙,震得腳下土地都在發顫。
一枚枚開花彈拖著煙尾呼嘯而出,先後砸在城下的鹿角陣與壕溝壁壘上,轟然炸開。
兩輪齊射過後,城下層層疊疊的鹿角木砦,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夯土壁壘被炸開一個個豁口。
官軍火炮立刻調轉炮口,齊齊轟向文昌門的城門與甕城,厚重的包鐵木門,被開花彈砸得木屑橫飛,門板上佈滿凹坑。
陳狗是三天前被裹進紅巾軍的農戶,這輩子沒聽過這麼響的動靜,他抱著一杆火銃,死死縮在城垛後面,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炸開的火光。
他身旁的兩個老兵正探著頭往下看,一聲巨響突然在頭頂炸開,他只覺得一股熱浪拍在臉上,再睜眼時,剛才還站著的兩個老兵已經沒了蹤影。
只剩半截胳膊落在他腳邊,城磚上濺滿了血肉。
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抱著頭縮在城垛根,嘴巴大張卻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聽見身邊到處都是慘叫,還有軍官揮刀的喝罵:“都給我盯好了,不許縮頭!”
文昌門箭樓上,洪秀全扶著冰冷的城磚,他在武備團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密集連貫的炮火。
炮彈一輪接一輪,幾乎沒有停歇,城下的工事眨眼間就被炸得殘破不堪,城牆上的兵丁被爆炸的氣浪,掀得東倒西歪。
新兵們要麼縮在城垛後不敢露頭,要麼慌不擇路地在城牆上亂跑,被凌空炸開的炮彈波及倒地。
“大帥!不能任由他們這麼轟下去!”林鳳祥大步流星衝上箭樓,神情滿是焦急。
“城下的工事快被炸平了,弟兄們連頭都露不出來!城上的炮位不是擺設,請大帥開炮反擊啊!”
洪秀全盯著城外官軍的炮壘,心知再不反擊這士氣就崩了!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打!”
數息後,城牆上十幾門火炮紛紛調轉炮口,朝著城外的官軍炮壘轟去,可炮彈要麼砸在夯土胸牆上,只炸起一片塵土,要麼落在炮壘前的壕溝裡,根本傷不到炮位裡的炮手。
反倒城上的火炮一開火,硝煙暴露了位置,官軍炮壘裡立刻調整炮口,數枚開花彈齊齊朝著城上的炮位砸來。
轟然巨響接連不斷,城上的炮位被炸得一片狼藉,炮管掀飛碾過人的身體,連帶著炮位旁的兵丁也倒下一片。
炮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頭當頂,城上的火炮越打越少,城外的炮火卻依舊迅猛。
王武成見城頭火力漸弱,再次揮下令旗:“槍隊上前抵近,探一探賊人的城防要害!”
一群人跟著總旗的號令,和同隊的一百五十個弟兄一起,貓著腰衝到胸牆前的壕溝邊,架起了手裡的定業線膛槍。
他們身前有胸牆擋著,只露出半個腦袋和槍管,城頭的火銃彈打過來,要麼砸在夯土牆上,要麼從頭頂飛過去,根本傷不到人。
哨官一聲令下,五十杆槍同時擊發,鉛彈朝著城頭的城垛口飛去。
他親眼看見,一個剛探出頭的紅巾兵,腦袋上瞬間濺起一團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城頭的火銃也響了,可紅巾兵要想開槍,必須把半個身子探出城垛,剛一露頭就成了他們的活靶子。
打了不到兩刻鐘,身邊的弟兄只有兩個被流彈擦傷,城頭卻倒了一片人。
對射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城頭的火力就徹底弱了下去,守城的紅巾兵但凡露頭,就會被壕溝後的官軍燧發槍擊中。
不知過去多久,漸漸日頭偏西時,王武成收了號令,營中鳴金收兵,衝出去的槍隊有序撤回營中,火炮依舊留在炮壘裡。
城牆上,洪秀全踩著滿地的血汙碎石,環視一圈狼藉的城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有秀才充當的文書捧著傷亡名冊,躬著身稟報:“大帥,今日清點下來,弟兄們傷亡六百有餘,大多是被開花彈炸傷炸死的,炮隊折損過半,對射也折了近百人……”
“官軍那邊呢?”
“估摸,官軍傷亡只有一百三十多人,炮隊和主力幾乎沒損失。”
林鳳祥咬著牙腮幫沉默,沒想到哪怕是隔著城牆對射,他們也佔不到半分便宜,再這麼耗下去,只會把士氣一點點耗光。
接下來的兩日,官軍沒有衝城,也沒有派大隊叫陣,只每日分三個時辰,輪番用火炮轟擊城門、城防工事與城頭炮位。
炮彈不分時辰地落在城牆上,炸得守軍日夜不寧,新兵們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後來麻木不仁,聽著耳邊的轟鳴,倒磨去了幾分初上戰場的怯意。
可洪秀全他每日都要站在箭樓上,盯著城外的官軍營盤,又望著北面的官道,腳下的輿圖被他翻了無數遍,上面縱橫交錯的官道線條,像一根根繩子般越收越緊。
第三日午後,變故陡生。
一名守城兵丁匆匆跑上箭樓,手裡捧著一支綁著紙卷的羽箭,單膝跪地:“大帥!城外有相熟計程車紳,從西面射來密報!”
洪秀全接過紙卷展開掃了一眼,瞳孔驟縮,猛地一拳砸在城磚上。
身旁的李開芳連忙上前,接過紙卷一看,臉色瞬間慘白——紙上寫得分明:湖廣乙等32師散落在隨州、荊門、棗陽的各營兵馬,正順著官道日夜兼程往武昌趕來。
最近的一支兩千人,離武昌只剩不到百里,最慢半日,最快三個時辰便能抵達。
“怎麼會這麼快?”李開芳的聲音都在抖。
洪秀全轉身走到箭樓內的輿圖前,狠狠戳在輿圖上縱橫交錯的灰泥官道上,那是朝廷耗了二十多年修通的驛道,橫貫南北,連通各州縣,平坦堅實。
哪怕是雨天也能暢行無阻,官軍的兵馬順著官道疾馳,一日百里,根本不是鄉間土路能比的。
當晚,武昌帥府的議事堂裡,燈火通明。
洪秀全端坐主位,堂下站著李開芳、林鳳祥,還有各營的統兵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大帥拿主意。
他把密報扔在桌案上,聲音沉穩沒有慌亂:“密報的內容,諸位都傳閱過了。官軍的援軍正往武昌趕,最近的一支,明日就能到城下。”
堂下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個年輕的將官臉色都變了,愣愣盯著地面出神。
“慌甚麼。”洪秀全敲了敲桌案,堂下瞬間安靜下來,他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城下的官軍,只有王武成帶來的三千人,我們手裡有三萬弟兄,十倍於敵,優勢在我。
這三日炮戰對射下來,弟兄們也見了血火,聽慣了炮聲,不是初上戰場的雛兒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按在桌案上,擲地有聲道:“我召你們來,只問一句——你們麾下的弟兄,能不能出城列陣,跟官軍打一場?
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把眼前這三千官軍打垮,打掉他們的銳氣,不然等各路援軍到了,四面合圍,我們連抽身的餘地都沒有!”
話音剛落,林鳳祥率先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震屋樑:“大帥!末將麾下的弟兄,早已磨好了刀,隨時能出城死戰!定把王武成的腦袋給您提回來!”
“末將願往!”
“我等也願出城一戰!絕不能坐在這裡等死!”
一聲聲請戰在議事堂裡此起彼伏,洪秀全看著堂下眾人,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我與諸君共勉!”
(等下再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