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阮府內,數百龍驤軍分作二十隊,魚貫衝入府內,從正廳到內院,從庫房到書房,從馬廄到暗窖,一寸寸地毯式搜檢。
連地磚縫都被他們用腰刀撬開過,半分藏匿的餘地都不留。
李承業翻身下馬,踩著滿地散落的杯盞碎片,踏入阮府正廳,身後的親兵早已將主位擦拭乾淨。
他緩緩坐下抬手按在張阮經天用了,十幾年的紫檀木大案上,——這裡曾是他和對方商議規劃新都、推演北征路線的地方,可如今只剩滿地狼藉,滿府兵戈之聲。
“報殿下!”
只見一名東宮親衛單膝跪地,下襬還沾著庫房塵土,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田契賬冊。
“西跨院庫房搜出阮府名下田契,共計良田二萬三千餘畝,遍佈關中、河南、山南三道,半數是近三年低價兼併的自耕農田產!
另有長安、洛陽兩市鋪面一百二十七間,伊河水磨坊、鄭州蒸汽麵粉坊、開平煤礦合股契書共計三十四份!”
李承業淡淡吐出一個字:“念。”
親兵立刻翻開賬冊,高聲唸了起來,從關中的萬畝良田,到江南蒸汽織坊的暗股,從洛陽碼頭的漕運份額,到北境皮毛商路的分潤。
一筆筆,一樁樁,唸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還沒念到一半。
站在李承業身側的賀鎮嶽,臉色越聽越沉,開國不過二十餘年,大唐雖疆域萬里,可天下田畝,半數攥在關隴、江南兩大世家集團手裡。
阮經天一個太子少傅,名下便有二萬餘頃良田,更別說那些藏在暗股裡的實業,一年的進項頂得上半州的賦稅。
而太子要動的正是這些世家攥在手裡、兼併來的萬頃良田,是他們靠著權勢壟斷的礦山、鐵路。
“還有呢?”李承業漠然道。
“回殿下!書房暗牆夾層裡,搜出了阮府與江南、山東、湖廣各地世家往來的書信底檔,還有與關隴各家串聯的賬冊,其餘痕跡大多被焚燬,只剩零星殘片!”
親兵再次上前,奉上一個封死的紫檀木匣,“另外,還搜出了阮府與各地綠林、終南山匪寨往來的銀錢流水,按月撥付從未斷過。”
李承業接過木匣,只掀開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在了案上。
阮經天在宦海沉浮十多年,早把核心證據燒得乾乾淨淨,能留下的不過是些流水賬冊,和些模稜兩可的書信殘片。
但就算沒有這些,單憑阮文武劫殺欽犯、洩露新政文稿這兩樁事,就足夠讓阮家萬劫不復。
“所有田契、賬冊、契書、文書,盡數封存打包裝箱,隨囚車一同押回金陵,呈給陛下御覽。”
李承業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府內所有箱籠、財物,一律造冊登記,貼封條封存,半分不許動,半分不許漏。凡府內藏著的暗窖、夾層,全部撬開,但凡有敢私藏財物、銷燬文書者,格殺勿論!”
“末將領命!”
抄檢從夕陽西下,一直持續到第二日清晨,長安的晨鼓敲過三遍,阮府的抄檢才終於收尾。
李承業站在阮府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長長的囚車隊伍,滿街探頭探腦的長安百姓,深深嘆了口氣。
關隴世家靠著攀附東宮,才在江南的打壓下艱難抬頭,阮經天更是被他奉為座師,權傾一時。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騎士渾身塵土人未到聲先至,
“殿下!羅網衛謝千戶急報!熊耳山段鐵路被劫車匪寇,用火藥炸燬!目前全線中斷!鐵道兵備司勘驗,至少要半月才能修繕通行!”(前面劫車出現過。)
李承業聞言神色一緊,京陝鐵路是長安到金陵最快的通路,蒸汽列車五日便能跑完全程,可現在這條路暫時斷了。
他看著眼前長長的囚車隊伍,看著堆積如山的抄家輜重,看著身後整裝待發的龍驤軍大軍,眼底的寒意翻湧成滔天巨浪。
既然鐵路斷了,那就只能走陸路。
“賀鎮嶽!”
李承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厲聲下令,“傳我將令!全軍從長安站臺改走陸路!沿潼關-洛陽-開封-徐州官道,全速班師回金陵!
你帶一營為先鋒沿途清道;餘下分左右兩翼追上先行的囚車,半分差錯不許出,孤親率中軍殿後!即刻拔營!”
“末將領命!”軍令一下,龍驤軍大旗迎風招展,馬蹄踏碎晨霧,浩浩蕩蕩出了春明門,往潼關方向而去。
就在龍驤軍剛出潼關的同一天,河南府伊陽縣,崔氏族長崔望,收到了金陵快馬送來的密信。
信是他的授業門生,當朝吏部右侍郎楚榮親筆寫的,隨信附的,還有太子李承業那篇土地新政文稿。
信裡只有兩句話:太子要盡收天下田畝歸官,動天下士紳根基,務必串聯鄉里、聯動縣衙,以民意阻之,事成,保你河南布政使之位。
崔望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他在河南府經營大半輩子,名下有良田萬畝,伊河兩岸的水磨坊、洛陽城裡的糧鋪,全靠這些田地撐著。
就連他投在江南蒸汽織坊的合股銀子,也是靠著田產抵押才換來的。
定業二十四年,蒸汽實業中興,可土地依舊是所有生意、權勢的根,是天下人安身立命的原始本錢,太子收田就是要刨了他家的祖墳!
拿到文稿的當夜,崔望就派人把周邊十三縣的鄉紳、縣裡的三班六房胥吏、甚至退休賦閒的前任知縣,全請到了崔氏宗祠。
酒過三巡,他把文稿往香案上一拍,只說了一句話:“太子要收了咱們的地,扒了咱們的祖墳,諸位是坐以待斃,還是拼一把?”
宗祠裡瞬間炸了鍋,這些人裡有中了舉的鄉紳,有手握千畝良田的地主,有管著一縣民政的胥吏,哪一個的身家性命,都綁在土地上。
當天夜裡,這群人就定下了計策——要把這把火燒到全河南的百姓身上,要讓縣衙在背後推波助瀾,把民意做成一張天羅地網。
三日後,王家村村口的百年大槐樹下,聚了周邊十幾個村子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崔望穿著一身長衫站在八仙桌上,手裡舉著那張抄得滿大街都是的新政文稿,對著底下的百姓,專挑最戳心窩子的話說:
“鄉親們!你們知道嗎?咱們大唐的太子爺,要把天下的地全收歸官家了!”
話音剛落,底下人嗡聲響起,人群裡一個叫劉海柱的自耕農,紅著眼往前擠了兩步:“崔先生!你說啥?收地?憑啥收我的地?這地是我爹在皇帝老爺手底下當兵,拼死拼活掙回來的功勳田,這可是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哼!憑啥?就憑太子爺的新政!”崔望把文稿往桌上一拍,語調亢烈煽情,以偏執之詞,籠絡盲從之眾。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天下田畝,盡歸官有!往後,不管是你祖上傳下來的三畝薄田,還是地主老爺的萬畝良田,全是皇家的!你我都成了給皇家種地的佃戶!”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百姓突顯驚恐臉,又往火上澆了一勺油,惡狠狠道:“你們以為收了地就完了?!太子要修鐵路、開礦山、建蒸汽織坊!不只是收了你們的地,還要把路扒了鋪鐵軌、挖煤窯!
男丁要被抓去深山裡修鐵路、去那遙遠的西伯極北之地,種土豆、開礦!那蒸汽機器吃人,進去的人十個裡能活一個就不錯了!死了連屍首都收不回來!
女人孩子沒了地,沒了男人,只能沿街乞討,賣兒賣女!二十年前陛下未定鼎時,那易子而食的慘狀你們都忘了嗎?!”
崔望的話猶如毒蛇吐信,竄進每一個百姓的心裡,他們不少人都是從崇禎年熬過來的,見過餓殍遍野,見過易子而食。
最怕的就是沒地種、沒飯吃、家人離散,而崔望的話,直接他們骨子裡的恐懼全勾了出來。
人群裡有安排好的託,見狀瞬間就哭嚎起來:“我的天爺啊!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我家就三畝地,養活老孃和三個娃,地收了,我們全家都得餓死啊!”
“我兒子才十四,要是被抓去開礦,我也不活了!”
“崔先生!你給我們拿個主意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啊!”
哭嚎哀求聲連成一片,槐樹下的百姓的情緒被帶動點燃,一個個高聲請崔家幫忙主持公道。
崔望看著底下群情激憤的百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立刻又換上痛心疾首的模樣,對著眾人拱手高喊:“鄉親們!我崔望跟大家一樣,土生土長的河南人,我的地也要被收走!我跟大家是一條船上的人!”
“太子帶著北征大軍凱旋,沒幾日就要從伊闕驛路過!我們不能跟他硬拼,我們就跪在官道兩側請願!
縣裡的大老爺也會幫我們遞陳情表!我們要讓太子看看,天下的百姓,絕不答應這個苛政!我們要讓他收回成命!”
“對!請願去!”
“為了地!為了娃!必須去!”
“崔先生,我們都聽你的!”
數千百姓的喊聲,震得槐樹葉簌簌往下掉,殊不知他們從始至終,都被對方攥在了手裡。
散場之後,崔望回到自己的宅院,剛關上院門,之前還掛在臉上的偽善,頃刻蕩然無存。
他端起熱茶抿了一口,對著身邊的管家冷笑道:“一群泥腿子,幾句話就哄住了,鬧成了,我的布政使位穩了,萬畝良田也保住了。
鬧崩了,天塌下來,也有這群泥腿子先頂著,與我何干?”
管家阿福躬身捧哏:“可不是嘛,老爺您手段高明,縣裡李縣令已經傳了話,是楚大人的意思,到時候他會帶著縣衙的人,在一旁‘維持秩序’,絕不讓太子有機會清場。
還有山東、湖廣、江南、閩粵那邊,楚大人的門生都動起來了,不出十日,全天下都會知道太子的‘苛政’。”
崔望得意地捻了捻鬍鬚,眼裡滿得意,那可是當朝太子啊,真想看看他被百姓圍困的模樣,是動刀子,還是動嘴皮。
他才不在乎那群泥腿子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田產、官位、自家的百年基業。
至於,那些被煽動起來的百姓,不過是金陵那些大人們,用來跟太子跟皇權鬥法的棋子罷了。
(還有一章得晚點T T 現在發電的好人,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