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地下密室,只點了一盞牛油燈,薛長庚被鬆了綁癱在青磚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從被麻袋套頭擄進這密室,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阮經天要殺他滅口。
他往前膝行了兩步,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磚面上,連抬頭看阮經天的勇氣都沒有,聲線抖得支離破:“阮公……學生錯了……學生真的錯了……”
上首的阮經天面無表情,指尖捻著紫檀佛珠一下一下,彷彿捻在薛長庚的心上。
他就這麼靜靜聽著薛長庚的求饒,直到對方把能說的軟話全說盡了,才溫和開口。
“長庚,你我同出關隴,汝父在世時與我也是過命的交情,我讓你守武備司是把長安的門戶,把薛家的前程都交到了你手裡。”
薛長庚聞言,好似察覺到了生機,連忙往前湊了湊:“是!阮公!學生知道您一直照拂我!我一時鬼迷心竅!我發誓!從今往後,您說甚麼我就做甚麼!
閉城不援的事,我一個人擔!就說我貪生怕死不敢開城門!絕半個字不牽扯您!還有黎谷的急報是我扣的!所有事全是我乾的!”
他賭咒發誓,手死死抓著桌沿,主動所有罪責全往自己身上攬,只求能換一條活路。
阮經天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佛珠捻動的手停下來:“長庚,你還是沒懂啊。”
他俯身湊到薛長庚面前,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冷得像冰:“現在不是你擔不擔責的事,而是你進了羅網衛的門,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
沈煉是甚麼人?羅網衛的狗,你吐出去的話,現在已經在送往金陵的路上了。”
薛長庚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不……不會的……我只說了我自己的事……沒提您……真的沒提……”
“你說了甚麼,這並不重要。”阮經天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上,語氣又恢復了往日裡的平淡。
“重要的是太子回來一定會查,查到你頭上羅網衛有的是辦法,讓你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吐出來,到時候不光是你薛家,整個關隴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不會!我死也不會!”薛長庚像條狗般抱著阮經天的小腿,只求對方能給他一個機會。
“阮公!我現在就去殺了沈煉!我去把口供搶回來!您給我個機會!我一定把事抹平!”
阮經天搖搖頭對著暗處抬手,兩個黑衣親衛悄無聲息從陰影裡走出,手裡捧著一套整整齊齊的武備司團總戎裝,還有一頂嶄新的盔帽。
薛長庚看著那套戎裝反應過來時,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在地上,嘴裡反覆唸叨:“阮公……別殺我……求您……別殺我……”
“我不會讓你死得不明不白。”阮經天的聲音隔著昏光飄過來,沒有半分波瀾。
“現在南門正在打仗,匪逆猛攻城牆,你身為武備司團總理應親臨城頭督戰,待會兒你會上南門親冒矢石,最後力戰而亡以身殉國。”
“朝廷會追封你,薛家會得撫卹,闔族安穩。你的名字會記在新都的功臣碑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冷意,“長庚,這是我能給你,也是給薛家最後的體面。”
薛長庚徹底絕望了張嘴想怒罵,卻被親衛一把捂住了嘴,粗麻布狠狠塞進了喉嚨裡。
他被緊緊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親衛給他套上戎裝,擦乾淨臉上的涕淚,像拖死狗帶出了密室。
阮經天重新捻起佛珠閉上了眼,密室裡重歸死寂,只有佛珠碰撞的輕響,在黑暗裡一圈圈盪開。
此時,長安南門外,早已成了被血液浸泡的人間煉獄。
伊萬站在便橋上,在他身後是五萬烏泱泱的奴隸,絕大多數人手裡只有工地上的勞作工具,甚至大半人赤手空拳。
唯有最前列的1200名羅剎老兵,手裡攥著從大營繳來的燧發槍,腰間別著短刀,身後還拖著二十門從唐軍大營搶來的火炮。
——這裡沒有專業炮手,炮彈撐死了能射個十幾輪,因為沒有造攻城器的材料,就只能從工地腳手架上,硬拆下來的杉木杆。
十幾丈長的原木,兩頭隨便削兩下就成了攻城梯,連橫檔都沒鑿,只能抱著光溜溜的木頭往上爬,稍有不慎就會從三丈高的地方摔下來,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炮隊!對準城頭火銃陣!給我轟!”
伊萬揮刀下令,二十四門火炮被推到土坡前,炮手慌手慌腳地裝填炮彈,隨著幾聲轟鳴,鑄鐵彈丸歪歪扭扭地朝著城頭砸去。
大半炮彈要麼打高了飛過城牆,要麼砸在夯土城牆上,只炸出幾個淺坑,只有兩發炮彈僥倖砸中城頭垛口,碎石飛濺間掀翻了兩三個火銃手,連一絲水花都沒濺起來。
“衝!都給我衝!打進城!有糧!有女人!有活路!三日不封刀!”
伊萬吼聲傳開,穆薩第一個舉刀帶著兩千胡人先鋒,扛著十幾架光禿禿的長木梯往城牆下衝。
他們沒有陣型章法,連基本的掩護都沒有,就是憑著一股被逼上絕路的狠勁,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往三丈高的城牆上撞。
城頭上黎谷急紅了眼,手裡的唐橫刀都快攥碎了,3千多人分攤在27里長的城牆上,面對小股流寇亂匪還好說,但數萬人的輪番衝擊,實在有力不逮,好在他處理完吳浩,加上他手下殘兵,總共還有八百人作為預備隊。
“火銃手!三排輪射!放!”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炸響在城頭,鉛彈猶如疾風驟雨潑向衝鋒的人群,衝在最前面的奴隸就被鉛彈掀翻,胸口炸開碗口大的血洞。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可後面的人踩著屍體,依舊不要命地往前衝,光禿禿的長梯往城牆上一搭,立刻就有人抱著木頭往上爬,可剛爬出去丈餘,城頭的滾木礌石就砸了下來。
原木順著梯子滾下去,一砸就是一串人,抱著梯子的奴隸像下餃子般摔下來,有的當場摔斷了脖子,有的被滾木砸得腦漿迸裂,還有的摔斷了腿在地上哀嚎著,轉眼,又被後面衝上來的人踩成肉泥。
“草!這群人瘋了嗎?”
黎谷用槍托砸翻一個拼死爬上城頭的奴隸,刺刀狠狠捅進對方的胸口,鮮血濺了他滿臉。
他低頭往下看時,不覺倒吸一口涼氣,城牆根下的屍體已經堆起了半人高的屍坡,暗紅色的血順著黃土往下淌,把地面泡成了滑膩的泥漿,人踩上去鞋底都能粘起厚厚的血痂。
僅僅三輪衝鋒,穆薩帶出去的兩千胡人,活著退回來的不到兩百人,城牆下躺滿了殘缺不全的屍體,連攻城梯都被血浸透,滑得根本抓不住。
可伊萬沒有半分退軍的意思,現在停手就是死路一條,糧庫早就空了,四面原本全是唐軍的合圍圈,不把長安城裡的守軍釘死在城頭,他連一絲活路都沒有。
“第二隊!第三隊!接著衝!誰敢退,督戰隊當場處決!”他再次下令,手裡的短銃對天放了一槍。
督戰隊的羅剎老兵立刻舉槍,對準後退的奴隸,逼著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城牆下衝。
這些奴隸裡有南洋土人,有南印賤民,有中亞的流民,他們手裡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只能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往槍林彈雨裡撞。
一波人倒下去,另一波人立刻踩上去,城牆下的屍堆越堆越高,已經快夠到城牆的一半了,可城頭的火銃聲始終沒有停過。
而十幾裡外的灞橋大營,汪傑狠狠甩下簷帽,胡亂的抓了抓頭髮,他就像一頭困獸在帥帳裡來回踱步。
他之前和那幫人做交易只圍不攻,把伊萬困在工地上,攪亂關中逼太子回來。
可他沒算到叛匪不好好待在工地上,竟敢帶著6萬連像樣武器都湊不齊的奴隸,拿人命往長安城牆上撞!
包圍是一回事,讓叛軍打進太子親定的新都,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馭下不嚴,最多降職罰俸;後者是謀逆死罪,凌遲處死、株連九族!那幫人根本保不住他!
“——媽了巴子!”
汪傑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帥案,對著親兵厲聲下令,“傳令!咸陽大營所有人!立刻放棄渭水防線!全速馳援長安南門!
高陵大營!留五百人守渡口,剩下的全給我往長安衝!炮營在前!先給我轟散城下的叛匪!快!晚一步,你們師帥的腦袋就得搬家!”
軍令一下,原本封鎖龍首原西北方向的咸陽、高陵守軍動了起來。
上萬人馬全速往長安南門馳援,原本密不透風的合圍圈,在龍首原西北撕開一道,寬達二十里的巨大口子——那裡只剩不到三百人,連一道像樣的防線都沒有。
另一邊便橋橋頭的伊萬,終於在第七輪衝鋒被打退時,等到了他想要的訊息。
兩個羅剎哨騎從西邊打馬而回,馬都跑吐了白沫滾到伊萬面前稟報:“頭領!西北!西北方向的唐軍全走了!往長安南門這邊調了!防線空了!全空了!”
得到這個訊息後,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頭領們吵成一團。有人紅著眼喊著要衝城,說橫豎是個死,不如拼一把進長安吃頓飽飯。
也有人縮在後面嘴唇發白,說往北是涇河,唐軍守著渡口,跑出去也是個死。
穆薩往前踏了一步,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繃帶早就被血浸透。
他盯著伊萬神情嚴肅:“頭領,你說句準話,到底走哪條路?我穆薩和剩下的幾百弟兄,全聽你的。”
他沒得選,三輪衝鋒下來,跟他起事的兩千胡人弟兄,死得只剩不到兩成,往前衝是死往後退也是死,只能跟著首領賭命。
伊萬抬手壓了壓,嘈雜的人群靜了下來。
他掃過在場每一個頭領的臉,把他們眼裡的惶恐不甘全看在眼裡,最終只落下一句硬邦邦的軍令。
“穆薩、巴朗,你二人帶本部所有青壯,領南印、中亞各營步卒繼續攻城。”
“其餘各營親兵,跟我帶火槍隊走西北,先佔住涇河淺灘,為你們撕開退路。”話落,人群一陣騷動。
巴朗的臉沉了下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他的南洋營已經死了一半人,再讓他帶著人衝城頭,跟讓他去送死沒兩樣。
伊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巴朗臉上,冷如刀鋒:“後營各營家眷,全由火槍隊護送先行,你們在城頭拖住唐軍一個時辰,我保證,你們的親人在涇河對岸等著你們。”
“要是敢退一步,督戰隊的槍,先斃了你們,再屠了你們後營的全族。”他抬手拍了拍腰間的短銃。
從起事那天起,伊萬就定下了連坐的鐵律,靠著手裡的火槍隊和這條鐵律,才把這六萬散沙一樣的流民捏在一起。
在場的頭領都見過抗令者的下場,也都知道,自己的軟肋全捏在伊萬手裡。
巴朗按在刀柄上的手,最終還是鬆了下去。他咬著牙啐了口血沫,重重應了一聲:“好,我信你,要是敢騙我,我就算是死,也得拉著你墊背。”
“攻城!”
伊萬長刀一揮,軍令傳了下去。
穆薩和巴朗重新整隊,帶著剩下的兩萬多青壯,再次朝著南門城牆發起了衝鋒。
這一次的衝鋒,比之前七輪都要瘋魔——督戰隊的羅剎老兵,就跟在陣後,手裡的燧發槍上了膛,誰退一步,當場就會被打死。
光禿禿的杉木梯,一架接一架地搭在城牆上,奴隸們抱著木頭往上爬,哪怕被城頭的火銃射成篩子,被滾木砸得腦漿迸裂,也沒有半分後退。
城牆根下的屍堆越堆越高,已經快漫到城牆的一半,暗紅色的血順著黃土溝壑往下淌,連風裡都裹著濃重的血腥味。
城頭上黎谷手裡的唐橫刀捲了刃,身上的棉甲濺滿了血,看著城下一波接一波往上衝的叛軍,只覺得頭皮發麻。
“預備隊!頂上去!西垛口快守不住了!”
“火銃手換彈藥!快!滾木礌石往下砸!別停!”
他一邊調兵,一邊下意識地往東邊官道上瞟——從上午進攻開始到現在,援軍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門這場慘烈到極致的攻城戰,牢牢吸引住了時。
伊萬帶著1200名羅剎火槍精銳,還有各營頭領留下的3000精銳,總共4200人,早已悄無聲息地脫離了中軍陣地。
他們扔掉了所有帳篷、鍋具、多餘的木料,只留了腰間的短刀、手裡的燧發槍,每人懷裡只揣糧食彈藥。
四千二百人步卒,靠兩條腿輕裝疾行,僅有的17匹偵騎,5匹撒在前方兩裡地探路,12匹散在隊伍前後兩翼警戒,防止唐軍遊騎突然出現。
伊萬走在隊伍最前面,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南門的方向。
身邊的火槍隊統領瓦西里,喘著粗氣追上他,“頭領,穆薩他們……”
沒等說完,他便冷冷甩了一句:“閉嘴,趕路。”
沒有半分猶豫,他眼裡只有腳下的路,耳邊只有身後隱約傳來的炮聲——炮聲多響一刻,他們就多跑出去一丈地,穆薩他們多撐一刻,他們就離涇河渡口近一分。
至於被扔在南門的人,從他定下這個主意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斷掉的那條尾巴。
關中平原的硬土路,無輜重拖累,再加上全員拉滿的求生意志。
僅僅一個時辰,他們就硬生生跑完二十里路,衝到了涇河的中渭橋,西側淺灘。
這裡原本駐守的咸陽大營唐軍,已經全數被調去了南門馳援,淺灘上連半個放哨的唐軍都沒有。
涇河夏水剛漲,淺灘處的河水剛沒過腰,水流平緩,蹚過去就是渭北的咸陽原,再往北就是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唐軍的大部隊就算現在反應過來,也根本沒法在破碎的溝壑裡展開合圍。
伊萬站在河灘邊,第一次停下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長安的方向。
那裡的煙塵還在沖天而起,炮聲隔著二十里地,依舊隱約可聞。
他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身,長刀一指涇河北岸,對著身後喘著粗氣的四千多人,只吼了一個字:“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