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涇陽乙等第三十二師師部正堂,燭火跳動。
八仙桌拼在堂中,整隻油亮的燒雞臥在瓷盤裡,燒酒碗碰得叮噹響,滿屋子都是酒氣喧譁。
師帥王傑敞著懷一腳踏在長凳上,一碗燒酒仰頭灌下去,酒液順著下頜淌進衣領裡,他抹了把嘴,粗著嗓子笑罵:“他孃的,老子在乙等師滾了十四年,總算熬到這一天!
甲等師備補名錄下來了,只要三年考績不出岔子,老子就是堂堂正正的總兵官!這杯酒老子敬在座的弟兄們!”
滿堂的參軍、贊畫、軍法曹斷事官齊齊起身,碗沿撞得脆響:“恭喜師帥!全憑師帥提攜!”
“好說!”王傑把碗往桌上一墩,正要再斟酒,堂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了。
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燭火瞬間歪了半邊。
只見韓雄滿身塵土的衝了進來,其模樣甚是狼狽不堪,一進門就“噗通”跪倒在地。
“師帥!出大事了!長安大營……大營沒了!”
霎那間,滿屋子的笑鬧盡數絕跡,王傑臉僵住了,那對眼鋒跟刀子似的,狠狠剜在韓雄身上:“媽了個巴子!你小子在說甚麼?”
“師帥,非是屬下之過,實乃賊人蓄謀已久的圈套!前日金陵商隊在西麓山被劫,下官想著新都工期要緊,怕山匪鬧大,才帶了一千弟兄進山剿匪。
誰知道全是坑!山裡的匪早被人滅口了!下官察覺不對往回趕,大營已經被反了的奴隸攻破了!師帥,這全是賊人算計得太毒,下官實在是防不勝防啊!”
韓雄跪在地上,腦袋磕得青磚咚咚響,嘴裡翻來覆去全是狡辯,決口不提那四千銀元,半字不認自己私自帶兵離營的死罪,
“防不勝防?......哈哈哈哈!!!”
王傑實在被這蠢東西給氣笑了,抄起手裡剛斟滿的酒碗,兩步跨到韓雄面前,沒等韓雄再張嘴,結結實實一碗砸在了他天靈蓋上!
“哐當”一聲脆響,瓷碗碎得四分五裂,酒水混著血液從韓雄額頭上淌下來,糊了滿臉。
韓雄慘叫一聲被砸得栽在地上,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來。
“媽了個巴子!我操你孃的韓雄!”王傑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得在地上滾出去兩圈,跟著上前一腳踩住他的脖子,腳下碾得狠。
“老子提拔你旅帥之位,讓你守新都大營,那是太子親定的國本!你他孃的敢無令私調主力,把大營給老子放空了?!現在出了事,你就跟老子說防不勝防?!”
他猛地回身一腳踹翻整張八仙桌!燒雞、酒碗、菜碟嘩啦啦碎了一地,湯汁酒菜潑得滿堂都是,嚇得屬官們全體起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老子的甲等師!老子十四年熬出來的前程!”王傑指著地上的韓雄,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紅得像是要吃人。
“全他媽被你這貪財忘義的狗東西毀了!你以為老子不知道?沒有真金白銀塞到你兜裡,你能把大營扔了,去管甚麼商隊的破事?!”
韓雄被踩得喘不上氣,臉憋得青紫,拼命扒著王傑的腳,嘴裡拼了命想辯解:“師帥……下官……下官冤枉……真的是圈套……”
“冤枉?”王傑猛地鬆了腳,轉頭看向軍法曹斷事官,怒音在堂裡迴盪,“張斷事!大唐軍律!守備不設致營寨失陷者,怎麼判!無令私調兵馬者,怎麼判!”
張斷事往前一步,躬身抱拳,聲音清越,滿堂都聽得清清楚楚:“回師帥!《軍律疏議·擅興律》定死!二者皆是斬立決!數罪併罰,罪無可赦!”
“好!好個斬立決!”王傑一腳把地上的韓雄踹得翻了個身,對著堂外厲聲嘶吼。
“親兵!進來!”
下一刻,四個挎刀親兵立刻衝進來,筆挺站定。
“把這狗東西的官服扒了!嘴給老子堵上!綁赴營外刑場!即刻斬立決!首級割下來掛轅門示眾!”王傑臉上全是殺氣,全然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不要啊!....師帥!...我有重要...情....”
韓雄面如死灰,拼命掙扎著要喊甚麼,嘴剛張開,就被親兵一把塞了麻布進去,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三兩下被扒了官服,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他的悶哼聲越來越遠,直到堂外傳來一聲清脆槍響,徹底沒了聲息。
滿堂死寂。
王傑站在滿地狼藉裡,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他掃了一圈滿座的屬官,想到韓雄捅出來的簍子。
“旗牌官!”
“在!”
“傳令!高陵城一千五百守軍,即刻封鎖渭水東北渡口,向長安工地西側鎖圍!咸陽城兩千守軍,封鎖渭水西北古渡,向長安工地東側兜剿!
藍田、盩厔守軍,封死秦嶺各峪口,一個叛匪都不許放出去!本部直屬兩千主力,半個時辰內整備完畢,隨我馳援長安!”
“遵命!”旗牌官轉身疾步衝了出去。
王傑又看向掌印的文案參軍,聲音冷硬:“即刻草擬八百里加急奏摺,送兵部、御書房。
其一,臣王傑馭下不嚴,致旅帥韓雄貪贓枉法、擅離職守,釀成大營失陷、徭役暴動之禍,臣難辭其咎,自請革職查辦,聽候陛下聖裁。
其二,韓雄已被臣按軍法斬立決,所有罪責皆系韓雄一人所為,臣已調動周邊駐軍鎖圍叛匪,定全力平叛,將功折罪。”
“屬下明白!”文案參軍躬身退了下去。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堂外馬蹄聲奔向四方,明日出兵勢在必行。
不過半炷香,屬官們都退了個乾淨,只剩王傑一個人閉著眼靠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著木質扶手。
燭火跳了兩下,他緩緩睜開眼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你要的東西我都辦了,韓雄死了鍋也扣死了,兵也按你的意思只圍不攻,我就這一個獨子,他的事你們必須給我辦妥。”
話落,只見一個人從屏風後緩步走出,灰布短褂,頭上戴著草帽,正是那個在工地廢窯場裡,和伊萬定下盟約的神秘聯絡人。
對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汪將軍放心,貴公子在杭州當街殺人的事情,純屬失手,我們早已安排妥當,替身已經入了杭州府大牢,秋後問斬,絕不會牽扯到貴府半分。
他來到王傑面前,微微躬身,語氣篤定:“只要將軍平了這樁亂子,不僅陛下不會降罪,反而會嘉獎將軍臨危果決,您想要的位置,朝堂上的大人們,自然會幫您斡旋到底。”
王傑眯眼看向對方,有無奈也有冷意:“我幫你們把這潭水攪渾,你們保我兒子平安送我前程,這筆買賣,老子認。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要是最後收不了場,還把老子拖進渾水裡,就算拼著這身官服不要,老子也得拉著你們一起沉底。”
“將軍說笑了。”聯絡人笑了笑安撫道。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將軍您,等太子回來看到這關中亂局,自然會明白,他那套動天下田產的新政,到底有多招人恨。
我們要的只是讓太子知道,這天下,從來都不是他一人說了算。”說罷,他對著汪傑再次躬身,信步走出大堂消失在了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正堂裡只剩下汪傑一個人,他看著天井外的夜空,緩緩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燒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得心口發燙,他斬了韓雄,看似是軍法如山鐵面無私,實則不過是這盤大棋裡,一顆被人拿捏的棋子。
從韓雄的人頭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上了賊船,再也下不去了。
而這關中的天,從今夜起將不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