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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第681章 常青樹

2026-04-20 作者:愛做飯的羅蘭

退朝的鐘聲剛落,金陵城的秦淮河,便被一層陰沉沉的薄覆蓋,連風都帶著一股子溼冷,像極了此刻江南官員們懸在嗓子眼的心。

聚賢德酒樓,藏在秦淮河最僻靜的河灣裡,前後不靠鬧市,左右皆是高牆深宅,門臉素淨得連塊牌匾都沒掛,看著就是個尋常鄉紳的別院,實則是某位上官的族中私產。

今日酒樓歇了全天的生意,門前只守了兩個精壯漢子,他們是王家養了二十年的死士。

拳腳火銃樣樣精通,嘴比河裡的石頭還硬,就算被人拿住也只會,咬碎嘴裡的毒藥,半個字都不會吐。

樓裡的廚子、小二,全是王府裡的家丁,端茶倒水低眉順眼,腳步輕得像貓,耳朵豎得筆直。

他們眼風掃過每一個上樓的官員,記著每個人的官職、來路,更記著主子的命令:今日樓裡的話,有半個字傳到外面,所有人都得沉進秦淮河底餵魚。

——活在大唐當下,沒人不怕羅網衛。

定業朝的羅網衛比前明的錦衣衛、東廠狠上十倍,皇帝的耳目遍佈金陵的每一個角落,官員在家中關起門,對著枕邊人說的私房話。

第二日,就能一字不差地擺到皇帝的御案上,結黨營私已是朝堂第一大忌,更何況今日聚在這裡的人,全是江南籍的官員。

幾乎所有人都是繞了三四個圈子,換了粗布便服,從後門的河埠頭坐烏篷船進來的。

一個個進了二樓的雅間,才鬆了鬆攥的手指,下意識地往窗外瞟,總覺得薄霧裡藏著羅網衛的眼睛。

雅間極大,梨花木長桌擺了二十多個座位,此刻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吏部右侍郎楚榮、禮部左侍郎張文弼、右侍郎劉誠、工部尚書程先貞、通政使陳通達、太常寺卿夏畢節、刑部右侍郎黎雲明。

還有十幾個南直隸、浙江、江西出身的司官、御史,全是江南文官的核心人物。

唯獨上首的兩個主位空著,一個是首輔房玄德,一個是今日的發起人王顯。

辰時三刻,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王顯率先走了進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對著滿屋子起身躬身的官員,拱手笑了笑,隨即側身讓開了路。

房玄德跟在後面,鬚髮半白,一身素色錦袍,臉上沒半分笑意,一雙眼睛掃過滿屋子的人,瞳孔驟然一縮,原本就沉的臉色,此刻陰得能滴出水來。

做了二十三年的首輔,他在定業朝甚麼風浪沒見過?可今日一進門,心就沉到了谷底。

二十多個官員,從內閣六部到寺司御史,江南文官集團的大半都來了。

這麼多人紮在一處,別說羅網衛本就死死盯著江南官員,就是個瞎子也能聞出結黨的味道。

王顯把房玄德讓到上首的主位,親手給他斟了杯雨前龍井,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元輔大人百忙之中能賞光,下官這裡,蓬蓽生輝了。”

房玄德端起茶杯,指腹摩挲著冰裂紋杯沿...半晌沒喝,他抬眼看向王顯緩緩道:“王閣老,退朝時你遞話,說有要事相商,我還以為是你我二人,或是內閣幾個同僚閉門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滿屋子屏息的官員,語含溫怒:“這麼多同僚聚在一處,秦淮河的風一吹,半個金陵城都知道了。

我倒想問問,是甚麼樣的大事,要勞動這麼多江南的父母官,冒著被羅網衛請去喝茶的風險,紮在這酒樓裡?”

此言一出,屋內針落可聞。

不少人臉上的緊繃更甚,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是衝著王顯說的,“關乎江南滿門生死的大事”來的,可被首輔這一句話點破,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羅網衛的無孔不入,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王顯臉上的笑意不變,對著房玄德再次拱手,滴水不漏道:“元輔大人教訓的是,但這聚賢德是下官族裡的產業,裡裡外外都是自家人,斷沒有走漏風聲的道理。

今日請諸位同僚來,一來是西疆大捷,太子殿下立下不世之功,我等江南官員,該私下議一議朝堂的應對。

二來,是下官偶然得了一樣東西,關乎我等在座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不敢私藏,只能請元輔大人拿主意,請諸位同僚一同參詳。”

坐在房玄德下首的龐雨,聞言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做了十幾年的閣臣,幾經宦海沉浮,雖然政治嗅覺不如旁人敏銳,卻也知道“身家性命、九族安危”這幾個字的份量。

能從內閣大臣嘴裡說出來,從來都不是小事,他端著茶杯看向王顯,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叮

房玄德將茶盞放到桌上,沒接王顯的話,只淡淡提醒:“西疆大捷,是國之幸事,陛下自有聖斷,內閣自有章程,何須我們私下聚在一處議論?

王閣老,你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這個道理,你在朝為官已是宿宦,不會不懂。”

“元輔大人教訓的是。”王顯躬身應了卻沒退下,反而直起身對著門外拍了拍手。

只見兩個僕人端著一個蓋有黑布的托盤走進來,輕輕放在長桌中央,王顯走上前一把掀開了黑布。

托盤裡沒有金銀,沒有珍寶,只有十幾張皺巴巴的宣紙,紙面雪白細膩邊緣有褶皺,看著就像是從廢紙簍裡撿出來的棄物,平平無奇。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白王尚書唱的是哪出?

吏部右侍郎楚榮率先開口,話裡帶著幾分不解:“王部堂,您叫我們這麼多人,冒著被彈劾參奏的風險過來,就是讓我們看這幾張廢紙?”

“是啊,”工部尚書程先貞跟著附和,眉頭緊鎖,“這些皺巴巴的宣紙,能有甚麼名堂?難不成,是甚麼謀逆的書信?”

通政使陳通達也搖了搖頭,低聲道:“王閣老,有話不妨直說,這麼多同僚都在,門外就是秦淮河,羅網衛的人說不定就在附近,別繞彎子了!”

就在眾人的質疑聲,此起彼伏時,坐在上首的房玄德卻是,在看到那幾張宣紙後臉色驟變,好似看到虎狼之物。

就連坐在他身側的龐雨也僵住了,渾身的血液彷彿都涼了半截。

兩人都是在朝堂老臣,天天跟御筆、奏摺、內廷文房打交道,一眼就認了出來——這紙是內廷造辦處,專供御用筆坊的澄心堂紙。

紙面的簾紋、厚度、特有的松煙底色,都是皇家獨一份的規制,外間根本仿不出來,更別說尋常官員能接觸到了。

皇家宣紙出現在這裡,意味著這紙上的東西,要麼是從皇帝的御書房流出來的,要麼是從東宮太子的書房流出來的。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皇家秘事。

自古君臣有別,皇家秘事,臣下沾了,輕則流放三千里,重則株連九族。

沒見到紙上內容,事後就算天塌下來,他房玄德可以說自己,當日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全然不知情。

可一旦見了內容,哪怕他不參與、不表態,也是知情不報,同黨論處,滅門之罪。

龐雨坐立難安地看向房玄德,嘴唇動了動,沒發出半個字。

王顯看著房玄德和龐雨的臉色,知道他們認出來了,臉上的笑意一斂,剛要張口說出紙上內容——

“不必說了。”

房玄德霍然起身急聲打斷,隨後他理了理衣袍的下襬,動作不疾不徐,看向王顯一字一句:“王閣老,我年紀大了,昨夜受了寒,此刻身子不適,頭暈得厲害。

這茶,我喝不動了。你們要議甚麼自己議吧,老夫就不奉陪了。”

話音剛落,滿屋愕然,任誰也想不到,身為百官之首的房玄德,連紙上是甚麼內容都不願意聽,當場就要翻臉離席。

王顯神情微變,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了房玄德的去路,一躬到地,態度懇切:“元輔大人留步!此事關乎在座諸位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

您是江南士林的領袖,是我們所有人的主心骨,您若是走了,我們這些人就真的沒了活路了!”

“活路?”房玄德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落在王顯臉上,身為大唐宰輔的積威,壓得對方胸口一滯,不由後退半步。

“王顯,你入閣不過一兩年,倒要教教我甚麼是活路,所謂活路,便是要拉著二十多個江南官員,關起門來私議皇家秘事才能求來的?

我只知道,我朝立朝至今,但凡私議宮闈秘事、結黨抱團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往前一步,字字戳在所有人的軟肋上:“你以為這聚賢德里裡外外都是你的人,就萬無一失了?羅網衛的監察,你真當是擺設?

今日這麼多官員聚在一處,不出今夜,陛下的御案上,就會擺上所有人的名字,你拉著這麼多同僚,往這火坑裡跳,安的是甚麼心?”

“元輔大人!下官絕無此意!”王顯臉色煞白,連忙躬身辯解,“下官只是……”

“不必多言。”房玄德一擺手,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君為臣綱,陛下和太子要做甚麼,自有聖斷,不是我等臣下該私下聚議、妄加揣測的。

皇家的東西,不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該看、該聽、該碰的,你要議,你自己議,老夫告退。”說完,他不再看王顯一眼,也沒理會滿屋的官員,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全然不帶半點猶豫。

龐雨坐在座位上,看著房玄德的背影,渾身的汗已經把官服浸透了。

他望著滿屋子臉色煞白、進退兩難的官員,以及攔不住人的王顯,眼看房玄德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首輔都走了,我要是再留下,豈不是要把全家腦袋,都拴在王顯那廝的褲腰帶上?!

他猛一咬牙也跟著站起身,對著眾人胡亂拱了拱手,半句場面話都沒敢說,快步追著房玄德下了樓。

樓下,房玄德已經被家丁扶上了馬車,車簾剛要放下,就看見龐雨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臉上滿是驚魂未定,躬身站在馬車前,嘴唇動了半天,想問甚麼,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房玄德看著這位戶部尚書,沉默了片刻,還是對著他招了招手:“雨翁,上車說吧。”

龐雨如蒙大赦,連忙彎腰鑽進了馬車。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沿著秦淮河畔的石板路往前走,車輪碾過石子發出輕微的聲響,車廂內靜如禪房。

兩人對坐於平穩行駛的馬車之中,茶盞裡的碧螺春,只微微晃了一圈。

還是龐雨忍不住先開口,字裡行間滿是歎服:“元輔,今日若非您當機立斷,抽身而去,我等怕是都要陷在這是非窩裡了。

在戶部掌了十幾年錢糧,我見多了朝堂起落、人亡政息,唯獨元輔您的定力與分寸,是我這輩子都望塵莫及的。”

房玄德端著家丁剛遞上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龐雨,似笑非笑:“哦?雨翁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

你今日跟著我走了,便是背棄了整個江南同鄉,王顯他們回頭,怕是要戳你的脊樑骨,說你臨陣脫逃,不講同僚情分了。”

龐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指尖撫過微涼的瓷邊,苦笑一聲,搖頭:“元輔說笑了,同僚情分再重,也重不過君臣綱紀,重不過闔族身家。

您是定業朝的擎天之柱,執掌中樞二十餘載,您執意抽身,必然有您的道理。

王顯今日所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捅破天的禍事,宮闈秘事、皇家盤算,沾了就是滅門的罪過,我若是留在那裡,聽了不該聽的,那才是真的老悖晦了。”

他頓了頓,微微前傾半分,似斟酌詢問:“只是下官還有一事不明,王顯他……究竟是想做甚麼局?”

房玄德放下茶杯,看向車窗外掠過的金陵街景,秦淮河的畫舫還在,江南的煙雨還在,可這金陵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側過臉反問了一句:“雨翁,你在戶部管了十幾年的天下錢糧,我且問你,能讓王顯拉著江南大半官員。

冒著被羅網衛抓住的風險聚在一起,甚至敢私截內廷御用品,這事,是小事嗎?”

龐雨聞言神色一凜,目光深沉:“自然不是,此事若是捅到御前,輕則結黨營私,重則謀逆大罪,株連九族,萬難翻身。”

“這便是了。”房玄德點了點頭,眼底露出讚許之色。

“不管那紙上寫的是甚麼,都是皇家的秘事,是陛下和太子藏在心裡的盤算。

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沒聽見,就還是內閣的閣老、六部的堂官,安安穩穩做我們的官。

聽見了,就只有兩條路——要麼跟著王顯一條道走到黑,要麼就等著被羅網衛請去詔獄,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他看向龐雨,終於說幾句肺腑之言:“你我都在朝堂上待了一輩子,該懂這個道理——有些話,聽了..就脫不開身了。

王顯想把我綁在他的船上,逼著我帶著江南官員跟他一起賭,可我這把老骨頭,賭不起,也不想賭。”

龐雨額角冒汗,半晌沒有作聲。

他這才徹底通透了——房玄德為何連半個字都不肯聽,當場便要起身離席,這哪裡是同袍議事,分明是王顯挖好的絕戶坑,一腳踩進去,就再無回頭的餘地。

房玄德看他樣子嘆了口氣,靠在車廂的軟枕上,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有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我在首輔這個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了。

從陛下登基起,我就陪著陛下,看著這朝堂起起落落,前明的東林黨,是怎麼敗的?就是因為抱團跟皇權對著幹,最後落了個抄家滅族的下場。”

“王顯他們覺得,我這個首輔太過保守,沒給江南官員爭取到利益,背地裡早就對我不滿了。”

房玄德自嘲地笑了笑,“他們不知道,我這二十三年,能穩穩坐在這個位子上,靠的不是跟皇權對著幹,是懂分寸,知進退。

陛下如今就是想推陳出新,我這個老首輔,也該給年輕人騰位子了。”

“元輔……”龐雨看著他鬢邊的白髮,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惋惜,只喚了一聲便沒再多言

“無妨。”房玄德擺了擺手。

“我今年六十有五了,這官也做夠了,與其跟著王顯他們趟這渾水,最後落個身敗名裂、抄家滅族的下場,不如趁早辭官,回蘇州老家,種幾畝薄田,讀幾本書,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

他看向車窗外,金陵的正陽門已遙遙在望。

“雨翁,你記住,官場裡,最保命的規矩,就是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

王顯今天做的這事,搞不好,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禍,我們能做的,就是離得越遠越好,不摻和,不表態,靜聽陛下的聖斷,除此之外別無生路。”

龐雨聞言當即正襟危坐,對著房玄德深深一拱手,鄭重無比:“元輔金石之言,下官畢生銘記,此事下官絕無半分摻和,一切靜聽陛下聖斷。”

看到見龐雨是真的聽進去了,上了年紀的房玄德緩緩閉目假寐,直到鼾聲微起,龐雨這才起身為老首輔蓋上件薄毯,喊了車伕停下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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