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內堡陷落,喀山城最後的組織抵抗宣告瓦解。但殺戮與混亂並未停止。
“皇上有令!三日不封刀!各部按劃片區行掠,不得爭搶,不得私鬥!所得財帛女子,七成上繳,三成自留!敢有私藏、姦淫、濫殺平民過甚者,軍法從事!”
傳令兵騎著快馬,在主要街道上來回賓士,用滿語、蒙語、俄語高聲宣佈皇帝的旨意。
所謂“三日不封刀”,是激勵士氣、補充軍需、同時摧毀抵抗意志的慣用手段,但也需加以約束,防止軍隊失控變成亂軍。
命令迅速傳達至各旗、各營,劫掠開始了。
漢軍火槍營,部分八旗步甲兵在軍官的帶領下,有組織地佔領府庫、官署、富商和貴族宅邸。
他們第一個目標是金銀、珠寶、皮毛、香料、糧食、武器、火藥等戰略物資。
一箱箱的銀盧布、金器、貂皮、糧食被貼上封條裝上大車,運往城中的臨時倉庫,反抗者被當場格殺,配合或許能保住性命,但財產就別想了。
蒙古,哥薩克騎兵則自由些,他們在劃定的區域內肆意馳騁,用馬刀劈開房門,搶走一切值錢的東西。
銀餐具、聖像畫上的金箔、毛毯、好酒、甚至是女人身上的絲綢頭巾。哭喊尖叫哀求聲不絕於耳。
不時有零星的反抗爆發,旋即被殘酷的鎮壓下去,街道上很快多了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鮮血匯成暗紅色的小溪,流入路邊的溝渠。
但凡事也有例外,一些重要建築被明確保護起來,如幾座主要的東正教堂、醫院、以及少數被提前標記的工匠住宅。
清軍需要這座城市,儘快恢復一定的運轉能力,而不是變成無法利用的廢墟。
此時,在城中心廣場,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臺前,正在進行一場特殊甄別,所有被俘的俄軍軍官、政府官員、教士、貴族及其家眷,皆被驅趕至此,排隊等候審判。
主持甄別的是內大臣索尼與大學士範承勳。
索尼面無表情,望著一個個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俘虜,範程則拿著名冊,用生硬的俄語詢問俘虜的姓名、身份、技能。
“你,甚麼職位?” 範程指著一個穿著考究但沾滿泥汙的中年人。
“我……我是喀山市政官,伊萬·彼得羅維奇……” 中年人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範承勳在名冊上打了個勾,對旁邊的戈什哈說:“帶走,單獨關押,皇上可能會親自審問。”
“你,幹甚麼的?” 又指向一個穿著黑色長袍,戴著十字架的老者。
“我是聖尼古拉斯教堂的司祭,上帝的僕人……” 老者努力挺直腰板,可顫抖的聲音依舊出賣了他。
範程皺了皺眉,在名冊上做了個記號:“也帶走,小心看管,別讓他死了或許有用。”
輪到婦女兒童時,甄別簡單得多,年輕貌美的女子,無論出身,大多被挑出來,押往專門的地方看管,她們未來的命運,很可能是成為軍官,甚至皇帝的“戰利品”。
年老的婦女和年幼孩子,則被暫時集中到幾處大院,等待進一步發落——多半是分配給有功將士為奴,或發往後方。
寒風捲著雪粒,抽打著克里姆林宮新掛上的明黃龍旗。
總督府大廳內,順治皇帝高踞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廳中諸臣,除了索尼、遏必隆、範承勳,還有剛剛肅清殘餘抵抗,趕到的幾位關鍵人物。
科爾沁部臺吉滿珠習禮,三十出頭,是孝莊太后的侄子,順治的表兄,他率領的三千蒙古輕騎,是此戰破門的首功,此刻甲冑浴血,卻意氣風發。
漢軍正黃旗都統祖澤潤,遼東漢軍世家出身,其父祖大壽曾是明軍大將。他統領的漢軍火槍營,在此戰中立下大功。
還有哥薩克頭領伊萬·謝苗諾夫,一個滿臉虯髯眼珠泛黃的壯漢,原本是沙皇的哥薩克騎兵百夫長,五年前在一次邊境衝突中被俘。
投降後因悍勇和對俄國戰術的熟悉,被順治提拔,如今統領著一支兩千人的哥薩克部隊,是清軍最鋒利的馬刀。
形形色色,滿蒙漢哥薩克,此刻都聚集在這間充滿異國風情的大廳裡,等待著年輕皇帝的旨意。
每個人都在這場大勝中看到了,不同的東西:功勳、權柄、財富,或是一個嶄新帝國的開端。
看著站滿大廳內的文武,順治心中閃過一絲喜悅,長達十幾年的西征,從西伯利亞的凍原打到東歐的平原,無數人埋骨他鄉。
雖然不斷有“灰色牲口”補充,有被征服部落的歸附,但八旗的老底子那些從遼東,從草原帶來的核心子弟,正在一點點消耗。
——如今是時候了!
”諸卿,我們走了多遠了?“順治目露往昔,喃喃道。
範承勳聞言一愣,當即出列道:“皇上,自順治九年(定業七年),從黑龍江北岸啟程西遷,至今十有四載。
我大清鐵騎西征四千裡,滅國數十,拓土萬里。喀山乃伏爾加河中流重鎮,得此城,西可圖莫斯科,北可控烏拉爾,南可下阿斯特拉罕,通達裡海。此誠王霸之基也。”
“王霸之基……”
順治來到總督位上緩緩坐下,忽然自嘲道:“範先生,你說,若太祖、太宗在天有靈,見我等在這蠻荒之地,與羅剎蠻夷爭此冰原雪國,是會欣慰,還是會嘆息?”
這個問題太尖銳,範承勳一時語塞。
索尼沉聲道:“皇上何出此言?當年太祖以十三副遺甲起兵,太宗披荊斬棘,方有遼東基業。
如今我大清雖暫離故土,然皇上神武,將士用命,西拓萬里江山,收服蒙部,驅使羅剎,建此不世功業,列祖列宗在天,必當欣慰!”
欣慰嗎…順治笑了笑強壓內心苦澀,振作精神道:“喀山已下,然此非安寢之時,伏爾加門戶雖扼,然西有羅剎主力未損,東有新附之地需撫,南有諸部觀望,北有嚴寒相逼。
諸卿當惕厲奮進,不可因一勝而驕惰。”
“嗻!奴才(臣)等謹記聖諭!”
隨即,一條條政令從年輕皇帝口中吐出,如快刀理亂麻般,搭建起統治這座新城的骨架。
“索尼,著你總攬喀山防務民政。三日內肅清殘敵,然匠戶、醫者、通文墨者需甄別留用。
清點府庫、戶籍、田畝,三日後許商鋪復業,徵十一稅,擇寬敞宅院改建行在、值房、軍營,徵用物料匠役需付值,勿使生亂。”
“嗻!奴才領旨,必於三月內使此城秩序井然,可為朝廷新基!”索尼躬身領命。
“遏必隆,整訓兵馬,撫卹傷亡,清點繳獲汰補各營,祖澤潤所部漢軍火器營優先換裝。
擇喀山降卒中精壯無牽掛者,編‘新附營’,以蒙漢軍官統之,哥薩克法操練,餘者發往葉卡捷琳堡礦廠效力。”
“嗻!”
“滿珠習禮,率你本部科爾沁騎,並伊萬所部哥薩克,向西、北、南三面掃蕩。
二百里內傳朕旨意:降者,酋首可保富貴,部民編戶免死,抗者,盡屠丁壯,婦孺為奴,焚其廬舍,所獲三成自留七成上繳,遇羅剎大隊,不可浪戰,速報。”
“得令!”滿珠習禮與伊萬單膝跪地,眼中兇光閃爍。
“範先生,安民告示需速辦,滿、蒙、漢、俄四文,遍貼城門市集。
主旨八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明告全城,朕奉天命,撫馭萬邦。願歸附者,一體入‘新附籍’,納贖銀可保產,需撤十字架,懸龍旗,教義經審驗可信教,可務工行商。
有通曉羅剎情弊、山川地理、文字語言者,可自薦,量才錄用。
但有藏匿兵器、私通外敵、散佈謠言者,凌遲,族誅。”
“臣即刻草擬。”範承勳執筆迅速記下命令。
“另,”順治端起茶碗,輕呷一口,目光掠過眾人。
“喀山形勝,水陸交匯,西扼羅剎,東撫諸部,南通裡海,北控極野,朕意已決遷都於此,改稱‘天興府’,以此為基,開我大清萬世之業。”
廳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山呼。
遷都!遠離託博爾斯克,那個攝政王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在這新徵服的萬里沃野核心另立新京!
這意味著權力的重新洗牌,意味著他們這些從龍西征的“老臣”,將成為新朝真正的開國元勳!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順治神色淡然,待聲浪稍歇,方繼續道:“遷都事大,非一日之功,眼下急務,乃是向託博爾斯克報捷,並奏請攝政王示下。”
“攝政王”三字吐出,廳中氣氛為之一凝。
“範先生,捷報由你親擬,詳述將士用命,尤彰八旗、科爾沁、漢軍之功。
繳獲、俘虜、拓地幾何,一一列明,言辭需恭敬,寫明此戰全賴攝政王多年運籌,朕不過順天應人。
將沃爾康斯基以下首要俘囚名錄,及精選之珍物——如教堂起出之鑲寶金聖像、波蘭精造火槍、及朕庫中那張極品白熊皮,一併附上,請攝政王同喜,並示下處置、分配之方。”
“臣遵旨。”範承勳躬身,心中凜然。
這張“極品白熊皮”……他隱約記得,似乎是多年前攝政王獵獲敬獻的?皇上此時特意提出,是巧合,還是……
“給太后的請安密摺也需用心。”順治語氣轉為溫和,似帶孺慕。
“就說朕遠征在外,見伏爾加河浩瀚,然風寒刺骨,常念及託博爾斯克城外,月亮泡子舊宮溫泉之暖。
聞母后鳳體欠安,心實憂之,若得便,可往彼處小住,溫泉或有益處,且清靜少擾,利於將養。
朕在喀山覓得東珠數斛,色潤光溫,已遣人隨捷報同送,若母后移駕,可送至行在以供賞玩。”
“月亮泡子”、溫泉、東珠!索尼、遏必隆、範承勳三人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劇烈閃動。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大約一個時辰前,一份由鑾儀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密報——攝政王府十八騎精銳秘密出城,方向亦是舊宮;獵戶於舊宮以北荒僻河谷,見神秘人馬出沒……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