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金陵,紫禁城。
武英殿東暖閣檀香幽幽,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後,大唐皇帝李嗣炎身著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龍紋披風,正垂首批閱奏章。
他面容俊偉,下頜蓄著短鬚,雙目在閱卷時偶有精光閃過,沉靜中透著掌控一切的威嚴。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只有秉筆太監偶爾上前添茶,或更換已批閱的奏本。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神色恭謹的內侍在殿門口跪下,雙手高舉過頂,捧著一份加急軍報。
“啟稟陛下,龍驤軍副帥、韓國公賀如龍,六百里加急軍報至!”
皇帝執筆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念。”
“是。” 內侍起身,趨步入內,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緊急軍報,拆開宣讀:“臣龍驤軍副帥賀如龍謹奏:臘月十八日,滁州、江寧、鎮江、蕪湖四路乙等師異動,圖謀不軌,近逼京畿。
臣奉陛下‘臨機專斷,剿撫並用’之明詔,已悉數處置完畢。詳情如下:
滁州乙等第三師,師帥張悍潛逃。該師行至儀鳳門外三十里,為臣部騎兵旅所阻。
臣使人宣諭天威,明示禍福。該師官兵懾於天威,又因主將潛逃,軍心渙散,副師帥陳諒、旅帥王鎮國、劉茂才等率全師官兵,就地繳械歸誠。
臣已令所部妥善看管,暫駐原地,首要俘獲:副師帥陳友諒、旅帥王鎮國、劉茂良等將佐四十七員。
江寧乙等第五師,師帥陳達潛逃。該師行至聚寶門外二十里,軍中自亂,副師帥周奎試圖彈壓,反激兵變,部分官兵反戈圍困師部。
臣部適時介入,擒拿周奎及其頑抗黨羽三十一人,餘眾皆降,該師已解除武裝。
首要俘獲:副師帥周奎、旅帥趙虎等三十一員。
鎮江乙等第七師,副師帥李魁率部乘船溯江而上,行至龍潭水域,為臣部水師所阻。
臣部示以兵威,曉以利害。李魁知大勢已去,率所部水陸官兵七千三百餘,掛白旗,繳械投降,臣部水師已登船接管。
首要俘獲:副師帥李魁、旅帥孫大海等將佐二十九員。
蕪湖乙等第十二師,師帥胡彪潛逃。其前鋒旅旅帥霍廷元,深明大義。
於臘月十八日夜,於當塗駐地反正,擊殺冥頑不靈、負隅頑抗之副師帥李莽及其死黨三十八人,迅速控制所部六千四百餘人,並主動繳械,派員乞降。
其反正之功,甚為可嘉。該旅已由臣部第三師第二旅第四團接收看管。
首要俘獲:已伏誅之副師帥李莽等,反正首功:旅帥霍廷元。
總計收降、處置乙等第三、五、七、十二師官兵四萬八千七百餘人,繳獲軍械、船隻、馬匹、糧秣無算。
四師師帥胡彪、張悍、陳達、趙魁,及原金陵水師遊擊、現為欽犯之王得功,皆在逃,臣已嚴令各部並知會有司,畫影圖形,海捕追拿。
此四路烏合之眾,未及接戰,即告瓦解,實賴陛下天威浩蕩,將士用命。
然此等擅調兵馬、威逼京畿之事,駭人聽聞,國法軍紀,斷不可宥。
所有俘獲叛逆及反正官兵,如何處置,伏乞聖裁。
臣賀如龍,謹奏。
定業二十四年臘月十九日卯時。”
內侍唸完,殿內落針可聞。
皇帝李嗣炎放下了手中的硃筆,身體緩緩向後,靠在鋪著明黃錦墊的御座椅背上。
他閉上眼,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半晌,他睜開眼,那雙深沉的眼眸裡,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王得功、胡彪、張悍、陳達、趙魁……此五獠,罪大惡極,著羅網衛並天下有司,一體嚴拿。
有擒獲或斬首來獻者,賞萬金,官升三級。有藏匿、資助者,以同謀論,族誅。”
“是。” 候在一旁的掌印太監曹裕躬身,一旁早有隨堂太監飛快記錄。
“其餘涉案將佐兵丁……” 皇帝略一沉吟,目光轉向那封軍報,彷彿能穿透紙張,看到那四萬八千多惶惶不安的降卒。
“乙等第三師、第五師、第七師,主官潛逃,部下盲從,雖繳械歸降,然兵向帝京,其行可誅。
著即就地解除軍籍,所有兵丁,發往遼瀚海省、西河省、鐵嶺省三處邊省充為苦役,築城挖壕,以十年為期,期滿方準歸鄉,永不敘用。
各級軍官,自營總(正六品)以上,全部押解進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依律定罪。
總旗(正七品)及以下,罪減一等,同發邊陲戍邊。”
這判決極重。四萬多人,就此從帝國正規軍淪為苦役囚徒,發配至帝國最艱苦的邊疆,從事最危險繁重的勞役,十年生死難料,且永絕軍籍仕途。
而那些軍官,更是面臨著朝廷的嚴厲審判,生死榮辱,俱在未定之天。
曹裕心頭一凜,皇帝是在藉此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懾天下所有心懷不軌的武人——擅動兵馬威逼朝廷,便是此等下場!
他不敢多言,只低聲應道:“奴婢遵旨,即刻擬詔,交內閣用印發下。”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了軍報,最後關於霍廷元的那一段。
“至於那乙等十二師前鋒旅旅帥,霍廷元……” 皇帝的聲音頓了頓,殿內氣氛為之一凝。
“此人能於大軍被裹挾、行將踏錯之際,幡然悔悟,誅殺首逆,率部歸正,雖有迫於形勢、自保求生之嫌,然其行果斷,其功不沒。
於朝廷而言,正當樹立為‘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之典範,以分化瓦解將來或有不軌之徒。”
李嗣炎在扶手上輕輕一拍,已然有了決斷:“霍廷元,著即擢升一級,授從三品昭武都尉銜,實授……龍驤軍第三師第五旅旅帥。
其反正所部官兵,可免邊陲苦役之刑。著龍驤軍副帥賀如龍,會同兵部,對該旅官兵逐一甄別審查,去蕪存菁。
忠厚老實、確係被裹挾而無大惡者,可酌情補入龍驤軍輜重、工程輔兵營,或發還原籍,交地方管束。
冥頑不化、劣跡昭著者,依前例嚴懲不貸,該旅所有繳獲之軍械、馬匹、糧秣,悉數沒入龍驤軍。”
“其麾下於反正中有功之中下級軍官,如斬將奪旗、穩定軍心者,由賀如龍核實具名,報兵部敘功,酌情擢升賞賜,可優先補入龍驤軍缺額。”
“至於已伏誅之副師帥李莽等人首級……” 皇帝眼中寒光一閃,“傳諭金陵應天府,懸首於聚寶門外三日,昭告軍民,以儆效尤。
隨附佈告,詳列其等罪狀,及朝廷對此案之處置。
讓天下人都看看,悖逆朝廷、擅動兵戈者,是何下場!而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者,又是何前程!”
“奴婢領旨!” 王德用深深躬身。
李嗣炎似有些意興闌珊,揮了揮手:“去擬旨吧。告訴賀如龍,此事他辦得利落,讓他抓緊追捕在逃欽犯,尤其是那王得功、胡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金陵防務,不得鬆懈。”
“是,奴婢告退。” 王德用躬身,捧著剛剛記下的旨意要點,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暖閣。
很快,聖旨以最快的速度,經內閣票擬、皇帝硃批、司禮監用印,化作一道道加蓋著玉璽的煌煌諭令。
傳出宮禁,發往龍驤軍大營、兵部、刑部、應天府以及帝國四方邊鎮。
當塗以西,龍驤軍臨時看管營地。
寒風凜冽,霍廷元獨自坐在一間簡陋,但乾淨的行軍帳中,身上雖已卸去軍裝只著常服。
自昨夜兵變,今晨請降,他被“請”到此地單獨看管,已過了數個時辰。
每一刻都如同在炭火上炙烤。他不知道賀大帥會如何發落他,更不知道朝廷會如何看待他,這“先附逆後反正”的旅帥。
帳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帳簾被掀開,一名身著筆挺赤紅軍服,神色冷峻的龍驤軍軍官步入,身後跟著兩名持槍衛兵。
“霍廷元接旨!”
霍廷元渾身一震,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面向帳門方向,撩袍跪倒,以頭觸地:“罪將霍廷元,恭聆聖諭!”
來人展開黃綾聖旨,朗聲宣讀。
當聽到自己不僅被赦免,更被擢升為從三品昭武都尉,實授龍驤軍第三師第五旅旅帥時,霍廷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讓他伏在地上的身軀微微顫抖。
“……爾能幡然悔悟,誅逆歸正,功過相抵,猶有微勳。望爾洗心革面,恪盡職守,效忠朝廷,以報天恩。欽此!”
“罪臣……臣霍廷元,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霍廷元重重叩首,喉嚨哽咽。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還有跟隨自己搏出,這條生路的數千兄弟的前程,算是暫時保住了。
然而,擢升龍驤軍旅帥?這究竟是真正的賞識,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與考驗?
他心中並無答案,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與對未來的深深惶恐。
而在另外數處看管著乙等第三、五、七師降卒的營地裡,當朝廷的判決被龍驤軍軍官,高聲宣讀時,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邊陲苦役,十年為期,永不敘用……對許多兵卒而言,這無異於宣判了漫長的死刑。
軍官們面如死灰,他們將被押解進京,接受三司會審,前途更是漆黑一片。
只有少數在兵變中有功的中下層軍官,名字被單獨列出,等待可能稍好一些的命運。
聚寶門外,高高的旗杆上,李莽等三十八顆經過簡單處理,面目猙獰的首級被懸掛示眾。
城牆之上,張貼著巨大的佈告,詳列罪狀與朝廷處置。
寒風呼嘯而過,捲動著旗杆上微微晃動的首級,也吹動著佈告嘩嘩作響。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面色驚懼,竊竊私語。
雷霆之怒已顯於金陵城外,而皇帝的恩威,才剛剛開始向帝國的每個角落擴散。
只是相較於金陵產生的些許動盪,相隔萬里之遙的冰雪之地,也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自順治七年“北清”政權,在攝政王多爾袞與少年皇帝福臨的率領下,決然放棄已不可守的關外故土,舉族西遷以來,已然過去了十五個寒暑。
這是一場史詩血腥的民族大遷徙,數十萬旗丁、眷屬、包衣,裹挾著歸附的蒙古各部、漢軍家小。
以及沿途擄掠的各族人口,趕著牛羊車馬,拖著從盛京帶出的最後家當,如同一股鐵流碾過蒙古高原,渡過葉尼塞河。
最終在鄂畢河與額爾齊斯河流域停下腳步,以託博爾斯克為中心,建立起新的統治。
他們面對的並非無主之地,西伯利亞的凍土上,散落著頑強抵抗的布里亞特、吉爾吉斯等部落。
北方是羅曼諾夫王朝,向東貪婪伸出的觸手,一座座木製城堡如同釘子,楔入皮毛豐饒之地。
而最令人心悸的南方陰影,則是那個取代了明朝、蒸蒸日上的龐然大物——大唐。
大唐的擴張速度同樣驚人,定業帝李嗣炎的野心絕不侷限於中原,在徹底掃平南明穩定內部後,大唐的兵鋒便堅定地指向北方。
遼東故地、蒙古草原,乃至廣袤的西伯利亞,都成了這位雄主眼中的疆土。
當北清還在勒拿河與俄國哥薩克纏鬥時,大唐的遠征軍已經越過貝加爾湖,在安加拉河流域設立“瀚海府”。
隨後更是在葉尼塞河上游,建立“堅昆府”,將勢力範圍牢牢釘入西伯利亞腹地。
一南一北,兩個脫胎於中華文明,卻又迥然不同的帝國,在西伯利亞的萬里雪原上,隔著廣袤的中間地帶,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峙。
雙方都默契地沒有爆發大規模衝突——北清需要集中力量向西對付俄國,消化新徵服的領土。
大唐則需穩固新得之地,並向中亞、漠北,南洋繼續拓展,但雙方斥候的摩擦對中間地帶,部落的爭奪從未停止。
一條無形的界限,大致沿安加拉河—葉尼塞河中游—鄂畢河上游蜿蜒,將西伯利亞一分為二,南屬唐,北屬清。
正是在這種外有強唐虎視、內有羅剎頑敵的絕境下,北清這臺戰爭機器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他們迅速從與唐軍作戰的失利中吸取教訓,大量仿製改進繳獲的俄式火器,並充分利用西伯利亞,及烏拉爾地區發現的鐵礦、銅礦,建立了自己的軍工體系。
更重要的是他們將八旗制度“以旗統人、分而治之”的靈活性,發揮到極致,不斷將征服的蒙古部落、歸降的哥薩克、被俘的俄軍士兵。
乃至當地土著編入新的“旗份”,形成了滾雪球式的擴張模式。
主體滿洲八旗作為核心與督戰力量,蒙古騎兵為鋒刃,漢軍旗與歸附火器部隊為支柱,新附的各部族“灰色牲口”為消耗品與勞力補充。
——這套體系在資源相對匱乏的西伯利亞,運轉得異乎尋常地高效。
於是,在吞併了西伯利亞汗國殘餘勢力,壓服了葉尼塞河流域諸部後,北清的兵鋒不可阻擋地越過了烏拉爾山,這個歐亞的分水嶺。
曾經被蒙古金帳汗國,統治過的喀山汗國故地,成了他們進入東歐平原的目標。
而喀山,這座伏爾加河,與卡贊卡河交匯處的千年名城,羅曼諾夫王朝向東拓展的重要堡壘,便在順治二十二年的這個冬天,迎來了它命定的征服者。
(只鋪了十年的鐵路,還不能從國內鋪到西伯利亞,國內鐵路才是重中之重,像朝鮮,西南,中亞,不管哪個地方都要鐵路,‘吞鋼巨獸’古代效率低下,就算玩了命的挖礦產鋼,也抵不上現代產業的一根毛。
(書友猜猜——順治和多爾袞誰贏了,新書:天啟1621我和魏忠賢一起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