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仙家,你們怎麼看?”
昊天的聲音驟然在死寂的凌霄寶殿中炸開,不高,卻帶著九霄天帝獨有的威壓,震得眾仙心神一顫。
方才還針落可聞的大殿,此刻更顯壓抑。
臺下仙神紛紛將頭埋得更低,衣袂微動,卻無一人敢與龍座上的昊天對視一眼。
便是那些背靠聖人、地位尊崇的上古仙家,也只是彼此飛快交換一個隱晦的眼神,旋即齊齊閉口,裝作閉目養神。
誰都清楚,此刻開口,便是引火燒身。
見大殿之中死寂得令人窒息,太白金星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懇切。
“陛下,楊戩三兄妹救母心切,才做出這般舉動,說到底,乃是人之常情。
臣以為,此事不必太過小題大做。”
“哦?太白真這麼想?”
太白微微抬眼,目光坦然望向昊天,繼續說道。
“是的,賜下,若是換作在場任何一位仙家,哪怕是陛下您,若親生母親遭此大難、日夜受苦,又豈能坐視不理?
我等雖修長生大道,奉守天規戒律,可心中那份孝心,終究不是冰冷規則所能壓制的。
連骨肉至親都能置之不理,連救母之心都無,那又何談為人,何談為天下眾生之靈?”
一席話罷,凌霄寶殿內眾仙皆是心神微動,卻依舊無人敢接話,只將目光落在昊天臉上,看這位天帝如何決斷。
昊天那張素來嚴峻冷肅的臉龐,此刻竟緩緩化開一絲難得的欣慰笑意,眉宇間的陰霾盡數散去。
他輕輕抬手,聲音已不復先前那般壓抑冰冷,只淡淡一句:
“諸位,散了吧。”
眾仙聞言,皆是暗暗鬆了一口濁氣,紛紛躬身行禮,依次退去凌霄寶殿。
一場天庭風波,便在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中,暫時消弭於無形。
眾仙退去,凌霄寶殿重歸寂靜,偌大殿堂之中,只餘下昊天、瑤池聖母與太白金星三人。
昊天望著空蕩蕩的丹陛,先前那點欣慰早已淡去,眉宇間又染上幾分難掩的牽掛。
他轉頭看向太白金星,聲音輕了幾分,卻藏不住關切:
“太白,瑤姬那裡……如何了?”
太白金星心中一嘆,自然知曉瑤姬長公主在天帝心中分量極重,非尋常仙神可比。
他連忙躬身拱手,沉聲回道:
“回陛下,瑤姬公主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心中始終不安。”
昊天眸色微沉:“為何不安?”
“公主憂心楊戩、楊嬋、楊蛟三兄妹,怕他們性子太烈,一意孤行,執意要闖上天庭、強闖桃山救她。”
太白金星頓了頓,語氣慎重,“陛下,臣有一問,不知當問不當問——公主她……當真能被救出來嗎?”
一句話落下,凌霄寶殿內,氣氛再次沉寂下來。
昊天望著眼前這位忠心耿耿的太白金星,沉默片刻。
目光緩緩投向洪荒三界蒼茫天地,語氣裡帶著一股身為天帝的無盡無奈與沉重,緩緩開口:
“朕比任何人……甚至比楊戩兄妹三個,都更想讓瑤姬平安出來,重歸天庭。”
他頓了頓,龍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攥緊。
“可天規在前,天意難違。
朕坐這天庭帝位,掌三界秩序,統御九霄萬仙。若是連朕這個天帝,都帶頭違背天規、徇私枉法,那三界眾仙會如何看朕?
天下眾生又會如何信這天庭?”
話音落下,昊天眼底掠過一絲痛楚,卻又被帝王的決絕死死壓住。
“所以……無論朕心中多想、多痛、多不捨,有些事,朕都不能做,也做不得。”
太白金星望著昊天眉宇間那化不開的痛苦,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他追隨天帝多年,最是清楚——正是因為昊天既有高高在上的神性,又藏著血肉溫熱的人性,他才甘願死心塌地,輔佐至今。
他輕輕一嘆,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只供三人聽聞:
“陛下,楊戩三兄妹身後,可是站著青冥島與玄水神洲兩大勢力。
那兩處皆有隱世大能坐鎮,神通莫測,連道祖都要禮讓三分。”
“若是……若是那等層次的大能親自出手,以無上力道壓下天規,強行救出瑤姬公主。
到那時,是外力破規,非陛下徇私。
三界眾仙、諸天星辰,又有誰敢對陛下說半個不字?”
昊天緩緩搖頭,語氣裡帶著看透一切的淡然與疲憊:
“別說玄水神洲那些隱世大能,便是女媧道友親至,也絕不會徇私枉法、亂了天規,更不會插手這樁家事。”
他抬眼望向凌霄殿外無盡雲海,聲音輕卻篤定:
“天道有序,聖人守禮。
他們看得比誰都明白,今日為瑤姬破一次規,明日三界秩序便會崩一分。你這些想法,從根上就行不通。”
昊天心中暗歎,這話他並未說出口,卻已在心底翻湧了千百遍。
若此事真有那般容易解決,他早已放下天帝顏面,去求那位老爺出手相助。
以老爺與道尊之間的情分,只需從中稍稍斡旋、出言一句,這點風波根本算不得甚麼。
可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正因為他是昊天,正因為他執掌三界秩序,他從一開始就掐滅了這份念想——
求人情、靠聖人、破規矩來護自己的親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被他徹底堵死了。
太白金星聲音微顫,滿是不忍:
“陛下,那我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楊戩三兄妹一步步觸犯天規,最終落得和瑤姬公主一樣被鎮壓的下場嗎?”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
“臣之前在桃山見過那三個孩子,他們血脈之強、根骨之異,遠超尋常仙神,未來必是震懾三界的天之驕子。
若真因天規而重罰、鎮壓……莫說陛下與臣不忍,這更是瑤姬公主最不願見到的結局啊!”
昊天沒有答話,只是目光穿透重重九霄雲氣,遙遙落向人族十二城的方向。
他望著那片蒸騰著人道氣運、靈光沖霄的地界,原本凝重如鐵的面容,竟一點點舒緩開來。
眉宇間的糾結、痛楚、無奈,似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他依舊沉默,可那雙眼眸裡,已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瞭然與釋然。
“行了,太白。”
昊天忽然開口,語氣淡了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這番話,你便爛在心裡。朕自有分寸。”
他看了太白一眼,語氣微沉:
“以你的能耐,就不必再操心此事,免得無端被牽連,引火燒身。”
一旁的瑤池聖母見狀,也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平靜:
“你先退下吧。”
太白金星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天帝與王母不願他再捲入這場風波。
他不敢多言,躬身一禮:
“臣……遵旨。”
話音落,他緩緩退出凌霄寶殿,殿門輕輕合上,將那九重天帝的隱秘與無奈,一同關在了這片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