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遁光在南瞻部洲西部邊緣,一處荒僻的山坳中悄然散去。
腳踏實地,腳下是略顯溼潤的褐色泥土,混雜著陌生的草木氣息。空氣遠比西牛賀洲東部溼潤、厚重,帶著一種沉澱了無數人煙與歲月的特殊“味道”。遠處,層巒疊嶂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更東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座巍峨關城的淡影,如同伏在大地上的巨獸。
“到了。”毛小方收起手中微微發燙的羅盤,聲音低沉。
百名茅山弟子迅速整理行裝,收斂氣息,排列成尋常商隊護衛的鬆散隊形。雖著常服,但歷經血火的眼神與不經意間流露的沉穩氣度,仍與真正的行商護衛迥異。
劉昭深吸一口此間的空氣,緩緩吐出。他閉上眼,神識如無形的漣漪般謹慎地向四周鋪開,不深入,只淺嘗輒止地感受著這片天地間流淌的“氣”。
繁華。
這是第一個湧入感知的印象。不同於漢國劫後新生的、帶著銳利鋒芒與勃勃生機的人道氣運,也不同於西牛賀洲許多地方的蠻荒或佛國籠罩。這裡的人道之氣,如同一條水量極其充沛的大河,浩浩蕩蕩,奔流不息,蘊含著驚人的數量與密度。城池、村落、道路、田壟……無數人族活動的痕跡匯聚成龐大的生命與文明之“炁”,瀰漫在天地之間。
但緊接著,劉昭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浩蕩的氣運長河,流動間卻顯得滯澀。彷彿河床之下,纏滿了無形的水草與暗礁,又像是河道被一道道無形的堤壩分割、引導,不得自由奔騰。一種厚重到近乎沉悶的規則感,無處不在。其中有檀香梵唱般的慈悲與秩序,有清靜無為般的飄逸與超然,有世家門閥沉澱的森嚴禮法,有皇權天命的威嚴肅穆,甚至還有幾絲極其隱晦、卻如附骨之疽般纏繞在繁華陰影下的陰冷、暴戾、貪婪的異樣氣息——妖氛、鬼氣、魔念,混雜在人間煙火之中,竟似已成了這片土地生態的一部分。
毛小方面色凝重,他修地脈風水,對此感受更為直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開,又抬頭觀望遠處山勢與隱約的關中地氣,沉聲道:“龍脈雄渾,地氣豐沛,本是騰飛之象。然……人道之氣淤塞纏結,如龍困淺灘,虎落平陽。看似安穩,實則活力被抑,靈性蒙塵。這層層枷鎖……好生厲害。”
四目道長不知何時已摸出了他那酒葫蘆,卻沒喝,只是拔開塞子嗅了嗅,又塞回去。他眯著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尋常人難以察覺的幽光——通幽法眼。他望向東方,視線彷彿穿過重重山巒與平原,直接落在了那遙遠而龐大的帝國心臟。
“嘖嘖,”四目咂了咂嘴,臉上慣常的嬉笑淡去,換上一種混合著驚歎與凝重的神色,“了不得,當真了不得。長安方向……好一道堂皇紫氣,如華蓋擎天,那便是李唐天子的皇道氣運了,根基深厚得很。”
他話鋒一轉,眼中幽光更盛:“可你們看那紫氣華蓋之上,覆蓋著甚麼?一層是金燦燦、厚甸甸的佛光願力網,織得那叫一個密實,幾乎與皇氣交融,難分彼此;另一層是清朦朦、看似鬆散實則無處不在的道韻法理,同樣滲透極深。這兩張大網,一陽一陰,一顯一隱,將皇道紫氣‘託著’,也‘罩著’。更下面,還有幾縷……嘿,顏色就不大對頭了,灰黑中帶點猩紅,像地下汙水滲出的苔蘚,黏糊糊地扒在氣運根基的角落陰影裡,那是潛伏的妖氣,年頭不短了,竟似已與這長安地氣有了某種共生之態。”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昭,難得正經:“殿下,這大唐的水,不是深,是渾。渾得看不清底,各種東西都在裡面攪和。咱們這點火星子扔進去,別說燎原,能不能冒個泡不被淹死,都難說。”
林九默默檢查著背後長劍與腰間符袋,聞言淡淡道:“水渾,才需雷霆滌盪,符火照明。若是一潭清水,何須我等前來?”
石堅一言不發,只是眉心的雷紋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周身空氣微微扭曲。
劉昭的目光始終望著東方,望著那即使隔著千山萬水、在他感知中也如黑夜中火炬般鮮明的長安方向。那被重重網路覆蓋、又有汙穢潛藏的皇道紫氣,那淤塞沉重的人道長河,非但沒有讓他卻步,眼中那簇赤金色的火焰反而燃燒得更加平靜而堅定。
“正因如此,”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頭,“方需我茅山正道之光,需我漢國自強薪火,來此——”
他頓了頓,彷彿已看到那重重枷鎖與淤塞在某種力量下鬆動、瓦解的景象。
“破此淤塞之局,點此黑暗之燈。”
……
十日後,大唐,京兆府,長安城外。
作為當世第一雄城,長安的宏偉遠超興漢城。城牆高聳如天際線,門洞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口音、服飾交織成一幅盛世畫卷。空氣中的氣息更加複雜,香料、酒肉、牲畜、脂粉、墨香、銅臭、還有隱隱的焚香氣與寺廟道觀的香火味,混合成一種獨屬於頂級都城的、充滿慾望與活力的味道。
劉昭一行並未直接前往皇城叩闕,也未投遞名帖拜訪任何達官顯貴或佛寺道觀。他們如同真正遠道而來的行商,在西市附近尋了一處中等規模的客棧住下,安頓好大部分弟子。茅山眾人行事低調,白日裡石堅、林九、毛小方、四目各帶幾名精幹弟子,分頭行走於長安各坊,看似閒逛,實則在觀察、傾聽、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搏,瞭解市井百態、民間疾苦與信仰現狀。
他們很快發現,長安的繁華之下,普通百姓的生活,遠不如表面那般光鮮。沉重的賦稅、森嚴的等級、無處不在的規矩且不說,真正困擾升斗小民的,是那些“看不見”的麻煩。
城南歸義坊,一處老舊的宅院,月餘來夜夜有淒厲哭泣聲,家主請了高僧誦經、道士做法,銀子花去不少,哭聲卻愈演愈烈,鬧得四鄰不安,宅子價格一落千丈,家主急得病倒。坊間傳言,是幾十年前冤死在這宅基下的女鬼索命,無法可解。
城西金光門附近,有一處廢棄的磚窯,近年成了流浪漢與乞丐的棲身地。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莫名其妙失蹤,屍骨無存。有膽大的夜裡見過窯口有綠光閃爍,似有巨大黑影蠕動,人人避之不及,官府來看過兩次,不了了之,只將那裡列為凶地,嚴禁靠近。
類似的事情,在各坊之間暗中流傳,成為百姓茶餘飯後既恐懼又無奈的談資。面對這些“怪力亂神”,普通人的選擇並不多:家境殷實者,去香火鼎盛的寺廟道觀捐錢祈福,請回開光法器或符水;次一等的,求助於街頭巷尾的遊方僧道或神婆;再次的,只能默默忍受,或者搬離。
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與依賴感,瀰漫在底層空氣中。神佛被高高供奉,法力被傳得神乎其神,但具體到個人遭遇的“小災小難”,是否靈驗,全看機緣與“誠意”(錢財)。自救?那是奢望。自強?那是貴人老爺們才配談的。
時機,悄然成熟。
這一夜,月黑風高,歸義坊那處鬧鬼老宅附近,悄然聚集了不少膽大的閒漢與附近被吵得無法安眠的居民。他們聽說,白日裡來了幾個外鄉道人,主動找上那愁苦的房主,言明分文不取,只為此地清淨。此刻,那幾個道人就在宅中。
子時,陰氣最盛。
宅內陡然傳出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淒厲女鬼哭嚎!黑風驟起,颳得院中老樹嗚嗚作響,窗戶紙噼啪亂響,圍觀者嚇得連連後退。
只見宅院主屋方向,一道濃郁如墨、張牙舞爪的黑色鬼影衝破屋頂,發出怨毒的詛咒,就要向四周撲噬!
就在此時,一聲清越冷靜的斷喝響起:“孽障,執迷不悟!太上法令,赦!”
一點金光自屋中飛出,初時如豆,瞬間暴漲!
那是一張凌空懸浮、無火自燃的明黃符籙——太乙破穢符!
符籙燃燒,綻放出的並非灼熱火焰,而是純淨璀璨、帶著浩然陽和之氣的萬道金光!金光如網,又如溫暖的潮水,瞬間將那道猙獰鬼影籠罩。
“啊——!” 鬼影在金光照耀下劇烈掙扎、扭曲,發出痛苦的嘶嚎,周身黑氣嗤嗤消散,露出內部一個面容扭曲、滿是冤屈與痛苦的女子虛影。
林九的身影出現在院中,手持桃木劍,劍尖遙指鬼影,聲音清晰傳出宅外,落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圍觀者耳中:“陳氏女,爾含冤橫死,怨氣凝結,滯留陽間數十載,驚擾生人,其情可憫,其行已偏!今日貧道以符破爾穢氣,顯爾本相。爾之冤屈,自有天道輪迴記載,害爾之人,早受果報。執著於此,徒增罪業,何不放下仇怨,就此往生,尋求真正解脫?”
那女子虛影在金光照耀與林九話語中,掙扎漸弱,臉上怨毒慢慢化開,變為茫然,繼而落下兩行清淚(鬼淚)。她向著林九盈盈一拜,身形在金光照耀下漸漸變得透明、純淨,最終化作點點潔白熒光,消散於夜空之中。瀰漫宅院的陰冷之氣,隨之一掃而空,連月餘來的腐朽黴味都淡了許多。
林九收劍,對聞訊趕來、目瞪口呆的房主及擠在門口窺探的鄰里拱手:“此間鬼物,乃含冤滯留之陰魂,非不可解之妖魔。今已超度往生,宅院清淨,日後可安然居住。諸位鄉鄰亦可安枕。”
宅外先是一片死寂,旋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與議論!
“看、看見了!那道士一張符,金光閃閃,鬼就顯形了!”
“陳氏女?是不是幾十年前被逼死在這的那個丫鬟?”
“超度了!真的超度了!不是打散,是送走了!還跟她講道理!”
“分文不取!真神仙啊!”
訊息如野火般,一夜之間傳遍半個歸義坊,並向鄰近坊市擴散。茅山道士,符籙金光,超度冤魂,分文不取,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與往常那些拿錢辦事、效果存疑的僧道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三日後,雷雨夜。
金光門外廢棄磚窯附近,更是人影幢幢。許多人不顧官府禁令和心中恐懼,冒雨聚集在遠處地勢較高處,因為訊息靈通者傳言,那些解決了歸義坊鬼患的外鄉道人,今夜要來解決這磚窯的“吃人”精怪!
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石堅獨自立於磚窯入口百丈外,任憑雨水澆透道袍,身形如山。毛小方在他身後不遠處,腳踏罡步,以幾面小旗暫時穩定周圍地氣,隔絕可能波及圍觀者的餘波。四目和林九帶著弟子,在外圍維持秩序,防止百姓過於靠近。
子時過半,窯洞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與低沉的咆哮,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一股帶著土腥與腐臭的妖氣瀰漫開來。
“藏頭露尾的孽畜,滾出來!”石堅冷哼一聲,聲如悶雷,竟壓過了天空的雷鳴。
似乎被激怒,窯洞轟然炸開一個缺口,一條體型龐大、渾身覆蓋著溼滑泥漿與岩石甲片、形似巨蚯蚓卻又佈滿利齒口器的醜陋精怪鑽出大半身軀,猩紅的複眼鎖定石堅,張口噴出一股腥臭的泥漿毒箭!
石堅不閃不避,甚至未用法器。
他抬首,望天。眉心那道雷紋,在黑夜中驟然亮起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右手高舉,五指張開,彷彿虛握住蒼穹之上那奔騰的雷蛇。
“上應天心,下誅妖孽!”
“雷來——!”
“轟咔!!!”
一道比自然雷霆更加凝聚、更加閃亮、帶著煌煌天威與純粹破邪之意的粗大銀白雷柱,彷彿被他從九天之上直接“扯”了下來,精準無比地劈在那精怪剛剛探出的頭顱之上!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
雷光閃過,原地只剩下一大灘焦黑冒煙的殘渣,以及被雷霆餘波徹底震塌、再無絲毫妖氣滲出的磚窯廢墟。那令人不安的猩紅目光與恐怖妖氣,蕩然無存。暴雨沖刷著焦土,很快連那點殘渣也消失不見。
石堅放下手,眉心雷光隱去。他轉身,看向遠處那些在雷光映照下、一張張寫滿驚駭、敬畏、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神情的面孔,聲音透過法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被雷聲震得嗡嗡作響的耳中:
“天道無私,賜雷生萬物,亦降雷罰不仁。此獠潛藏人間,噬食生靈,當受天誅。妖孽已除,此地日後可保安寧。”
言簡意賅,卻比任何長篇大論更具衝擊力。
呼風喚雨?不,這是召雷!是代天行罰!
歸義坊是超度解脫,金光門是雷霆誅滅。茅山道士展現出的手段,立竿見影,貼近民生,直指普通百姓最切身的恐懼與需求,且與那些高高在上、需要大量錢財供奉才顯“神蹟”的方式截然不同。
兩件事,如同兩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長安水面,激起的漣漪在民間迅速擴散、疊加、共振。市井之間,關於這群“外鄉來的真神仙”、“有真本事還不貪財的道長”的議論越來越熱,越傳越神。訊息,自然也透過各種渠道,悄然流入了高牆深院,流向了皇城大內。
長安這潭深水之下,真正的暗流,因這幾顆外來石子的投入,開始加速湧動。劉昭與茅山眾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站在了這漩渦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