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雷獄的煌煌天威仍在西境戰場咆哮,純白雷光所過,金剛成炭,羅漢化灰。
佛門那似乎無窮無盡的衝鋒浪潮,終於被這道天道刑罰強行遏制,漢軍瀕臨崩潰的陣線在怒吼聲中重新挺直、甚至反推。
長安,觀星臺。
這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死寂。
龐統與僅存的七位五行宗長老,此刻皆盤坐於地,面如金紙,渾身汗出如漿。他們已不再是向陣法灌注法力,而是被腳下那座與全國地脈相連的“山河社稷局”光圖反向抽取著生命本源——光圖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重壓,需要一切能量來維持不散。
諸葛亮立於光圖中央。
羽扇早已懸停,不是不動,是無法再動。他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在身前虛空中勾勒出無數道殘影,每一道殘影都是一次微調,調整著萬里之外某處地脈節點的靈氣流量,或是引導一方百姓逸散的信念願力,去填補另一處被佛力侵蝕的漏洞。
光圖之上,景象駭人。
代表漢國疆域的銀色脈絡,此刻正被從西北方向蔓延而來的暗金色“潮水”瘋狂沖刷、滲透。那“潮水”並非均勻推進,而是如同擁有智慧的生命,分出無數細密的“觸鬚”,精準地探向銀色脈絡中那些光芒最為璀璨的節點——正是八陣圖與地脈結合最緊密、支撐全國規則屏障的“基盤”所在。
諸葛亮的調整,便是在與這些暗金觸鬚賽跑,在它們徹底汙染節點前,提前轉移或加固。
他的面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蠟色。眼角、耳際、唇角,都有細微的血線無聲滲出,尚未滴落,便被周身運轉到極致的神魂之力蒸發成淡紅色的氣霧。維持如此規模、如此精度的山河大陣對抗佛國投影的規則侵蝕,每一息消耗的心力,都足以讓一位真仙神魂枯竭。
但他眼神依舊沉靜,瞳孔深處倒映著光圖上每一點細微的變化,腦中推演的速度甚至超越了光圖顯化的速度。
直到——
光圖東南角,代表“揚州—會稽”山脈節點的銀色光點,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不是黯淡,是徹底的、突兀的熄滅。彷彿夜空中被掐滅的星辰。
諸葛亮手指猛然一頓。
緊接著,西南“益州—朱提”,正北“幽州—令支”,中原“豫州—潁川”……共計七處分佈在不同方向、看似毫不相干的地脈節點,在不到三次心跳的時間裡,接連熄滅!
“噗——!”
諸葛亮身體劇震,一大口心頭精血如箭般噴出,血霧濺在身前光圖之上,將那七處刺眼的黑暗暈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不是被佛國投影正面壓垮。
是來自內部的、精準的“刺殺”!
“孔明!”龐統嘶聲驚呼,想要起身,卻因本源與陣法相連,被那驟然出現的反噬衝擊得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萎頓在地。
諸葛亮對龐統的呼喊恍若未聞。
他染血的手指以更快的速度劃過光圖,神魂瘋狂回溯、推演。光圖上,以那七處熄滅的節點為中心,黑暗正在快速蔓延,侵蝕著相連的銀色脈絡,並且這種侵蝕帶著一種詭異的“汙染”特性,讓鄰近節點運轉遲滯、靈光渾濁。
“影菩薩……破戒僧……”諸葛亮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他瞬間明白了。
佛門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全是正面擊垮鐵壁關。
那二十諸天、四大菩薩、三千明王的煌煌兵鋒,固然是致命威脅,但同時也是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明棋”。而在所有人都聚焦於西境慘烈廝殺時,一支由佛門中最為詭秘、專精破陣與咒殺之道的“影菩薩”與“破戒僧”組成的奇兵,早已繞過主戰場,甚至可能借助了某些空間裂隙或因果遮蔽,潛入漢國腹地。
他們的目標,就是八陣圖深埋於名山大川之下的地脈基盤節點。
這些節點隱蔽、防護森嚴,且有地脈靈氣自動護持,正常情況下極難破壞。但“影菩薩”擅潛行匿跡、窺探因果,“破戒僧”則專精以自身破戒產生的“業力”為代價,施展種種汙穢、詛咒、破壞神通。兩者結合,以有心算無備,以特定手段強攻一點,並非不可能。
他們成功了七處。
付出的代價必然慘重——攻擊並汙染如此關鍵的節點,引發的天地反噬與守護陣法的反擊,足以讓那些“破戒僧”形神俱滅,“影菩薩”亦必受重創。但這點代價,對佛門而言,完全可以承受。
七處關鍵節點被汙染、失效,引發的連鎖反應是災難性的。
光圖上,原本勉強維持著完整、與佛國投影抗衡的銀色網路,驟然出現了七個巨大的“窟窿”。暗金色的佛國投影之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那七個窟窿處瘋狂湧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並非來自觀星臺,而是來自冥冥之中。那是覆蓋全國的“山河社稷局”規則屏障,在內部出現致命破綻後,不堪重負的聲音。
諸葛亮腳下的光圖劇烈震盪,大片大片的銀色區域迅速灰暗、失去靈性。反饋到現實,便是鐵壁關上空,那面由山河之力凝結、抵擋佛國投影的隱形屏障,光芒驟減,厚度在呼吸間被削薄了五成以上!
西境戰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劇變。
原本被九天雷獄壓制、顯得有些畏縮的佛國投影,陡然光芒大盛!那暗金色的光華變得粘稠如實質,梵唱聲陡然拔高了數個層級,帶著一種勝利在望的狂熱。投影邊緣,原本被屏障艱難抵住的侵蝕線,猛地向前推進了數十里,幾乎要觸及鐵壁關的城牆!
關牆上,剛剛因雷獄而提振計程車氣,彷彿被澆了一盆冰水。許多士卒駭然抬頭,看著那驟然逼近、彷彿天穹都要壓下來的暗金色佛光,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現絕望。
“陣法……陣法支撐不住了?!”有將領失聲。
雲端之上,燃燈古佛的青銅古燈虛影,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絲。一直靜觀戰局的月光、寶檀華等菩薩,氣息也微微波動,鎖定了下方因屏障衰弱而暴露出的更多“弱點”。
觀星臺上,諸葛亮身形搖晃,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嚥下,滿口腥甜。他雙手依舊在快速掐算,試圖重新編織靈力網路,繞過被汙染的節點,建立臨時的替代通路。
但來不及了。
破壞的速度,遠遠超過重建的速度。反噬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魂與道基,那蠟色的面容下,生命之火正在飛速黯淡。維持“山河社稷局”對抗佛國投影,本就如履薄冰,此刻冰面崩裂七處,他便是那落水之人,還要試圖修補冰窟。
龐統看著諸葛亮微微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背影,看著他那已然開始泛起灰敗之色的鬢角,雙目赤紅,卻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光圖震盪達到頂點、銀色脈絡即將大面積崩斷,諸葛亮指訣凝滯、眼中神光渙散的剎那——
“先生。”
一聲平靜的呼喚,在觀星臺上響起。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撫平了光圖的劇烈震盪,壓下了那冥冥中的碎裂聲響。
一道身著玄黑常服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諸葛亮身側。
劉昭。
他並未看那岌岌可危的光圖,也未看西境方向壓下的滔天佛光,只是伸出手,穩穩按在諸葛亮微微顫抖的後心。
手掌溫熱。
一股磅礴、精純、卻又帶著難以言喻厚重感的力量,如春日的暖流,又如同承載了億萬人族薪火相傳信念的洪流,透過手掌,源源不斷地渡入諸葛亮近乎枯竭的軀體。
這不是簡單的法力傳輸。
這是最本源的人道皇氣,是匯聚了漢國億兆子民生存、勞作、抗爭、繁衍意志的國運顯化,更是劉昭以“臨道境”(準聖)修為淬鍊溫養、與自身命格徹底交融的本源之力!
力量所及,諸葛亮體內那瀕臨崩潰的道基,彷彿乾涸大地迎來甘霖,瞬間得到滋養、穩固。神魂中撕裂般的劇痛被溫和撫平,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蠟色的面容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殿下……”諸葛亮艱難開口,想要說甚麼。
“無妨。”劉昭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先生維繫陣法,剩下的事,交予孤。”
說完,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第一次投向了觀星臺外,投向了那覆蓋大半個西境天空、正因屏障衰弱而加速壓下的暗金色佛國投影。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日裡監國太子的沉穩持重,也不是祭天時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情緒、只剩下純粹“存在”與“意志”的漠然。彷彿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化作了這片山河的脊樑,化作了那億萬人族信念的聚合體。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周身並無光華閃耀,也無威壓滔天。
但整個長安城,不,是整個漢國疆域內,所有生靈——無論是前線血戰計程車卒,後方趕工的工匠,田埂守望的農夫,學堂握拳的稚子——心頭都莫名一震。
彷彿沉睡了許久的龐然巨物,於此刻,睜開了眼睛。
劉昭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同時響徹在長安觀星臺、鐵壁關戰場、漢國三百州府、乃至那正加速侵蝕的佛國投影深處:
“此地,為人族疆土。”
“此地,生息者為人族子民。”
“此地,流轉者為人道氣運。”
“外道之光,安敢覆蓋?”
“安敢——侵染?!”
最後四字,不再是陳述,是喝問!是宣告!是律令!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劉昭體內,彷彿有無數道無形的、沉重的枷鎖,於同一瞬間,轟然碎裂!
那不是修為的枷鎖,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關乎命格與責任的束縛。是“監國太子”代行天子權的拘謹,是未至巔峰仍需韜光養晦的剋制,是承載國運猶需步步為營的謹慎。
此刻,盡數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瀚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熾烈如億萬生靈心火的磅礴氣息,沖天而起!
這氣息與漢國沸騰的人道氣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嗡——!”
長安城中心,那根自祭天大典後便一直矗立、日夜吸收匯聚著全國信念的赤金色氣運光柱,陡然膨脹了十倍!光柱劇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轟鳴,不再僅僅是匯聚,而是徹底“燃燒”起來!
光柱之中,浮現出無數清晰的景象:
北境將士在風雪中挺立的長槍,南疆農夫在田壟間揮灑的汗水,東海漁民在波濤中撒出的漁網,西陲工匠在爐火前捶打的鐵胚,中原學子在燭光下翻閱的竹簡,母親懷抱嬰孩的哼唱,老者撫摸祖祠磚石的顫抖手掌……億萬個平凡而生動的瞬間,億萬個微小而堅定的信念!
這一切,匯聚、昇華、燃燒!
化作一道直徑超過百里、純粹由赤金之色構成的、彷彿能撐起天地的——人道洪流!
洪流以長安為起點,以劉昭的氣息為引導,無視空間距離,朝著西境天空那龐然無比、散發著異質規則的佛國投影,決絕地、兇悍地、一往無前地——
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