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隘口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血色漩渦低沉的轟鳴如同遠古巨獸的呼吸,汙穢血心搏動時發出的粘稠擠壓聲令人牙酸,八名血祭長老誦經的咒言在空氣中交織成細密的網。
但所有這些聲音,在踏入這片核心區域的剎那,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遠了、模糊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聲,以及血液衝上耳膜的嗡鳴。
張飛第一個踏進來。
丈八蛇矛還握在手中,矛尖卻垂下了三寸。不是力竭,是本能——面對前方那片景象,任何兵器都顯得渺小而可笑。
他站在隘口邊緣,腳下是堅實如鐵的暗紅色巖地。巖地向內延伸三十丈,然後……斷了。
不是懸崖,是深淵。
一道直徑超過千丈的圓形深淵,如同大地被一隻無形的巨爪狠狠掏空。深淵邊緣陡峭如刀削,巖壁呈螺旋狀向下延伸,壁上凝結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血痂,血痂表面不斷滲出粘稠的血珠,血珠匯聚成溪流,沿著螺旋紋路向下流淌,最終匯入深淵底部那片……
那片東西,張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不是液體,不是固體,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物質。物質表面翻湧著無數氣泡,氣泡炸開時釋放出濃郁的汙穢血氣,血氣升騰,在半空中凝結成一片覆蓋整個深淵的血色霧海。
霧海中央,漩渦緩緩旋轉。
漩渦直徑約三百丈,邊緣與周圍暗紅物質界限分明,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維持著它的形態。漩渦內部,暗紅色物質被極致壓縮、凝練,呈現出近乎結晶般的質感。這些“結晶”並非靜止,而是隨著漩渦的旋轉緩慢脈動,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肌肉纖維在收縮舒張。
而漩渦最深處,那顆東西——
張飛喉嚨發乾。
那是一顆心臟。
但不是尋常生物的心臟。它的大小堪比一座小山,通體暗紅近黑,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脈絡。脈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是粘稠到近乎凝固的汙穢能量,能量呈現暗金色,在心臟表面勾勒出繁複而邪異的紋路。
心臟在搏動。
緩慢,沉重,每一次收縮都帶動整個深淵的暗紅物質向內坍縮,每一次舒張都引發周圍血色霧海的劇烈翻騰。搏動時發出的聲音不像生命律動,更像千萬怨魂被碾碎時發出的、混合了痛苦與絕望的共鳴。
這就是血海冥河大陣的核心陣眼。
汙穢血心。
以億萬生靈鮮血淬鍊、以無盡怨魂滋養、以地脈陰氣為薪柴、燃燒了不知多少歲月才凝結出的邪物。它不僅僅是一個陣法節點,更是血海入侵此方天地的“錨”,是汙穢法則在此世的具現化。
摧毀它,血域自崩。
毀不掉,漢國南疆將永遠被這片汙穢之地侵蝕,直至徹底化為血海的一部分。
張飛握緊了矛杆。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後,趙雲、馬超、黃忠、趙公明依次踏入。
趙雲的白袍在踏入此地的瞬間,無風自動。不是被氣流吹動,是被某種無形的汙穢之力侵蝕、排斥。純陽真火自他體內自然升騰,在身周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暈,將試圖湧來的汙穢血氣隔絕在外。他盯著那顆搏動的心臟,銀槍槍尖的火焰跳動得異常劇烈——不是戰意,是感應到了天敵般的應激反應。
馬超的武道鋒芒收斂到了極致。
不是畏懼,是獵手接近獵物時的本能蟄伏。他目光掃過深淵邊緣,掃過血色霧海,最終鎖定在那八道盤坐在血心周圍、若隱若現的身影上。虎頭湛金槍槍尖微微調整角度,對準了其中一道氣息最強的影子。
黃忠放下落日弓。
不是不準備射,是此地的汙穢濃度太高,尋常箭矢離弦的瞬間就會被腐蝕殆盡。他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特製的箭——箭桿通體漆黑,以千年陰沉木為材;箭頭鑲嵌著指甲蓋大小的淨世琉璃。這種箭他只有九支,是茅山石堅真人臨行前所贈,專門針對極端汙穢環境。
趙公明最後一個進來。
他手中還拎著被縛龍索捆成粽子的羅剎王。踏入此地的瞬間,羅剎王殘存的獨臂猛然抽搐,額頭上那隻破碎的漆黑豎眼竟重新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汙血。汙血滴落,尚未觸地,便被周圍濃郁的汙穢血氣吸收、同化。
羅剎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似哭似笑。
趙公明皺眉,左手掐訣,在羅剎王眉心貼了一道鎮魂符。符籙觸及肌膚的瞬間,羅剎王身軀僵直,眼中最後一點神采徹底熄滅,陷入深度封印。
然後,趙公明抬頭,看向深淵中央。
他的目光比其餘四人更凝重。
因為只有他能“看”清,那顆汙穢血心周圍,縈繞著何等恐怖的法則鎖鏈。
不是實體鎖鏈,是汙穢法則與此方天地強行糾纏、融合後形成的“道痕”。這些道痕如蛛網般從血心延伸出去,一端扎入深淵底部的地脈,另一端沒入血色霧海,更有些向上延伸,與百里外那三座核心祭壇遙相呼應。
摧毀血心,等於要同時斬斷這些道痕。
斬道痕,必遭法則反噬。
反噬的強度,足以讓太乙境修士神魂俱滅。
“難怪毗溼奴不親自坐鎮此處……”趙公明喃喃。
不是不想,是不能。
血心已成,便成了汙穢法則在此世的支點。任何生靈——哪怕是血海魔族——若長時間靠近,都會被法則同化,淪為只知吞噬與擴散的汙穢傀儡。唯有那些早已將身心奉獻給血海、徹底轉化為“祭器”的血祭長老,才能在此地維持清醒,運轉陣法。
趙公明的目光,落在那八道盤坐的身影上。
他們分坐八個方位,圍繞血心,彼此間隔百丈。
每人身下都有一座三丈方圓的血色蓮臺,蓮臺以白骨為基,以凝血為瓣,緩緩旋轉。蓮臺表面刻滿扭曲的魔紋,紋路中不斷滲出暗金色的液體,液體順著蓮臺邊緣滴落,匯入下方深淵的暗紅物質中。
八人皆披著暗紅近黑的祭司長袍,袍身寬大,遮住了身形。兜帽低垂,陰影遮面,只能看見下半張臉——面板乾枯如樹皮,嘴唇漆黑,嘴角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汙血。
他們雙手結印,置於膝上。
不是尋常的魔道印法,是某種極其古老、極其邪異的祭祀手印。每人的手印都不相同,八印組合,恰好構成一個完整的“血祭天輪”。
八人紋絲不動。
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彷彿早已死去,只餘殘軀在此維持陣法運轉。
但趙公明能感應到,他們體內蘊含著何等恐怖的能量——那不是生靈該有的生機,而是被強行壓縮、禁錮、扭曲的汙穢本源。每一人體內封印的汙穢能量,都不亞於一名全盛時期的太乙境修士。
八人聯手,藉助血心地利,足以匹敵大羅金仙。
更何況,他們與血心之間,還有著更深層的聯結。
趙公明看向血心表面,那些暗金色的脈絡。
脈絡的末端,延伸出八條細如髮絲、卻凝實如鋼索的能量通道。通道另一端,連線著八名長老的眉心。
他們在以自身為“血管”,為血心輸送維持運轉所需的怨魂血氣、地脈陰氣,更在將血心搏動時產生的汙穢道韻匯入己身,不斷強化這種聯結。
毀血心,必先斷這八條通道。
斷通道,必遭八人反撲。
“棘手。”趙公明低聲說。
張飛啐了一口:“再棘手也得幹。”
他環顧四周,忽然皺眉:“清光走廊……沒了。”
眾人這才發現,身後那條熾白的走廊,在踏入此地的瞬間,已徹底消失。不是崩潰,是被此地濃郁到極致的汙穢法則強行排斥、湮滅了。
他們失去了退路。
也失去了唯一的淨化屏障。
從現在起,每時每刻,他們都要承受汙穢血氣的侵蝕。真元消耗會加倍,神魂負擔會倍增,連兵刃法寶的靈性都會緩慢消磨。
黃忠默默取出三張符籙,分給張飛、趙雲、馬超。
符籙呈淡金色,表面繪著簡化的八卦圖。
“淨心符。”老將簡短解釋,“貼在胸口,可護神魂三個時辰。”
張飛接過,撕開衣甲,將符籙按在胸口。符籙觸及肌膚的瞬間,化作一道暖流滲入體內,在識海外圍凝成一層薄薄的光罩。周圍無時無刻不在滲透的怨念低語、汙穢侵蝕,頓時減輕了大半。
趙雲、馬超同樣貼上。
趙公明不需要——截教道韻自有辟邪之效。
五人站在深淵邊緣,望著千丈外那顆緩緩搏動的汙穢血心,望著血心周圍八道如雕像般盤坐的身影,望著下方那片翻湧蠕動的暗紅物質。
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
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被冰冷的鏽刀刮過。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只有血心的搏動聲,如喪鐘般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過了不知多久,張飛開口,聲音嘶啞:“怎麼打?”
趙公明目光掃過八名長老,快速分析:“八人坐鎮八方,對應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但這不是正八卦,是逆八卦——乾位在北,坤位在南,震東兌西,全部顛倒。”
他頓了頓,指向其中一人:“那是‘兌’位長老,主掌‘澤’,氣息最陰柔,防禦最弱。先破他,逆八卦陣型便會出現缺口。”
“誰去?”馬超問。
“我去。”趙雲踏前一步,“兌屬金,我純陽真火正克之。”
“不。”趙公明搖頭,“兌雖屬金,但此地汙穢濃郁,金生水,水助陰。你的純陽真火雖能剋制,但消耗會極大。而且……”
他看向兌位長老身後。
那裡,暗紅物質微微隆起,形成一個不起眼的凸起。凸起內部,隱約能感應到某種蟄伏的、冰冷而暴戾的氣息。
“有埋伏。”趙公明斷言,“兌位是陷阱,專為誘殺火屬修士。”
張飛皺眉:“那打哪個?”
趙公明指向另一人。
“離位。”
“離屬火,在此汙穢之地,火勢最弱。且離位長老與血心的聯結通道,是所有長老中最粗的一條——這說明他承擔了最多的能量輸送任務。斷他,血心運轉會滯澀三息。”
“三息夠嗎?”馬超問。
“夠我衝到血心前。”張飛咧嘴。
“那便離位。”趙雲銀槍輕振,“我去。”
“不。”這次開口的是黃忠。
老將抬起落日弓,弓弦上已搭上一支淨世琉璃箭。
“離位距離我們最遠,超過五百丈。中間要穿過血色霧海,霧海內汙穢濃度最高,且隱藏著無形怨魂陷阱。你們誰去,都會被層層阻截,等衝到離位前,早已力竭。”
他頓了頓,箭尖微微調整。
“我在這裡射。”
五百丈距離,在此等汙穢環境下,箭矢威力十不存一。
但黃忠眼神平靜。
“《周天玄武訣》第八重,‘箭意凝真’。此箭不以實體破敵,以箭意直達。只要鎖定離位長老眉心那點‘神印’,便能隔空斷其與血心的聯結。”
趙公明沉吟片刻,點頭:“可。但箭出瞬間,必會驚動其餘七人。屆時他們會同時甦醒,發動陣法反撲。我們必須在三息內,衝到血心前。”
他看向張飛、趙雲、馬超。
“我以縛龍索開路,掃清霧海障礙。翼德、子龍、孟起,隨我衝。漢升斷聯後,立即跟上。”
四人同時點頭。
沒有更多言語。
五人迅速調整位置。
黃忠後退三步,尋了一處相對堅實的巖地,盤膝坐下。落日弓平置膝上,左手扶弓,右手搭箭,閉目凝神。周身氣息迅速內斂,與周圍汙穢環境緩緩同化——他要以“心眼”鎖定五百丈外那個微小如豆的目標。
張飛、趙雲、馬超呈三角陣型,立於深淵邊緣。
趙公明站在最前,縛龍索垂在身側,金鞭在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顆搏動的汙穢血心。
血心表面的暗金色脈絡,正隨著搏動緩緩流轉,如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符文。
深淵底部,暗紅物質翻湧。
血色霧海無聲旋轉。
八名長老如八尊墓碑,靜坐不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黃忠睜眼。
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純粹的、倒映著五百丈外那點“神印”的清明。
弓弦,緩緩拉開。
淨世琉璃箭的箭頭,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琉璃,開始發出柔和卻堅定的白光。
白光如豆,卻穿透了粘稠的血色霧海。
照亮了通往汙穢血心的路。
也照亮了,這場突進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