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王化作血光遁走的瞬間,隘口前剩餘的近兩百名阿修羅近衛徹底崩潰了。
主將逃遁,陣勢被破,三臂被廢的魔將甚至不惜斬殺同袍施展血遁——這些身經百戰的精銳戰兵瞬間讀懂了局勢:此戰已敗,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血色巨盾。
哐當。
鐵盾砸在焦黑巖地上的聲響,在死寂的峽谷中格外刺耳。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如林的盾牆在幾個呼吸間崩塌殆盡。長矛被丟棄,戰甲被撕裂,近衛們爭先恐後地轉身,衝向隘口後方的峽谷深處,衝向那些錯綜複雜的岔路、巖縫、洞穴。
逃。
逃得越遠越好。
遠離那五個如神似魔的人族,遠離那杆捅破靈盾的丈八蛇矛,遠離那杆焚斷神魂的銀槍,遠離那支射穿主盾的雷矢,遠離那柄斬碎血鱷的金鞭,更遠離那個端坐黑虎背上、從始至終都冷靜得可怕的道人。
潰逃引發了更深的混亂。
狹窄的隘口擠滿了丟盔棄甲的阿修羅,有些被推倒在地,瞬間就被無數雙鐵蹄踏成肉泥。有些為了爭奪逃生路徑,拔出殘存的匕首捅向同袍。嘶吼聲、慘嚎聲、骨骼碎裂聲混成一片,將這片血域深處最後的秩序徹底撕碎。
張飛拄著矛,看著這一幕,咧了咧嘴。
他想笑,卻牽動了體內傷勢,咳出一口黑血。血裡混雜著細碎的肉沫——那是被羅剎王骨刀毒力侵蝕後壞死的臟腑組織。
趙公明走到他身邊,又遞過一枚丹藥。
丹藥赤紅如血,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色紋路。這是截教秘傳的“九轉還元丹”,以真龍精血混合九種天地靈粹煉製而成,每一枚都價值連城,足以在關鍵時刻吊住瀕死之人的性命。
張飛沒客氣,接過吞下。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卻霸道的熱流,順著經脈湧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破損的血管開始癒合,壞死的肌肉緩緩再生,連侵入骨髓的血毒都被這股熱流強行逼出體外,從毛孔滲出,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三息之後,張飛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吐出一口濁氣,看向趙公明:“謝了。”
“不必。”趙公明搖頭,目光卻望向峽谷上空——那裡,羅剎王遁走時撞破的血霧天穹,此刻正在緩緩合攏。血霧翻湧,遮掩了那道暗紅血光最後的軌跡。
“可惜,讓那四臂的跑了。”張飛啐了一口,“不然擒回去,能拷問不少血海內情。”
趙公明沒接話。
他轉身,走向隘口左側那片崖壁。
崖壁下方,散落著之前被白骨靈盾砸碎的岩石碎塊。碎塊中,隱約能看見幾片暗金色的盾牌碎片——那是主盾被破罡雷矢擊碎後殘存的渣滓。
趙公明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片。
碎片入手冰涼,邊緣鋒利如刀。他指尖拂過盾面殘存的紋路,那些扭曲的鬼臉浮雕已模糊不清,但在截教特有的“破妄法目”注視下,依舊能看見紋路深處流淌的、極其細微的血色能量。
這能量,與羅剎王遁走時留下的氣息,同出一源。
“他沒跑遠。”趙公明忽然開口。
張飛一愣:“甚麼?”
趙雲、馬超、黃忠同時看過來。
趙公明站起身,將盾牌碎片拋給張飛:“血遁之術,分三種。最低等的‘血影遁’,燃燒精血,瞬息千里,但代價是修為暴跌。中等的‘血魂遁’,需獻祭同袍魂魄,可遁出三千里,且能保留七成修為。”
他頓了頓,看向峽谷上空。
“最高等的,叫‘血海替身遁’。”
馬超皺眉:“替身?”
“以秘法將自身三成精血、一縷分魂,寄託在某件常年溫養的法寶上。”趙公明解釋道,“遇險時,啟用法寶中的替身,讓替身施展血遁吸引注意。本體則金蟬脫殼,隱匿於附近——因為大部分精血與神魂都已隨替身遁走,本體氣息會微弱到近乎虛無,極難察覺。”
張飛瞪大眼:“你是說,剛才遁走的……”
“是替身。”趙公明肯定道,“羅剎王的白骨靈盾,被他溫養了至少五百年,盾中早已融入他的精血分魂。靈盾雖被翼德擊碎,但核心處那點‘盾魂’未滅。他方才斬殺近衛,不是為了血遁,是為了給盾魂補充血氣,啟用替身。”
趙雲銀槍輕振:“所以,他真身還藏在附近?”
“十有八九。”趙公明看向隘口後方那片錯綜複雜的峽谷,“而且不會太遠。血海替身遁最多維持三十息,三十息後,替身崩散,本體必須重新接引那三成精血與分魂回歸,否則修為將永久缺損。”
黃忠搭箭,落日弓緩緩抬起:“三十息……現在還剩多少?”
“十五息。”趙公明語速平穩,“從他遁走到現在,正好十五息。”
十五息。
峽谷縱深超過十里,岔路數十條,巖縫洞穴不計其數。要在十五息內找到一個刻意隱匿的大羅金仙,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趙公明似乎早有準備。
他走到黑虎身旁,拍了拍虎頭。
黑虎低吼,身軀伏低。趙公明翻身上虎,卻沒有驅虎前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銅錢。
不是之前施展落寶金錢時的虛影,是實體。銅錢外圓內方,邊緣刻滿細密的截教密文,正面鑄著“天地”二字,背面則是“通寶”。錢身呈暗金色,表面佈滿斑駁的銅綠,顯然年代久遠。
“這是……”趙雲眼神一凝。
“縛龍索的另一半。”趙公明將銅錢平託掌心,“或者說,是縛龍索的‘餌’。”
他屈指一彈。
銅錢脫手飛出,卻不是射向某個方向,而是垂直向上,升至離地十丈處,懸停不動。
銅錢開始旋轉。
起初很慢,後來越轉越快,最終化作一團模糊的金色光影。光影中,無數細密的符文如蝌蚪般游出,灑向四面八方。
這些符文沒有攻擊性,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它們如塵埃般飄散,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巖壁、地面、血泥、甚至潰逃阿修羅丟棄的兵甲上。每一枚符文都微不可察,但在趙公明的感知中,整片峽谷方圓三里內的一切,都已被這些符文標記、聯結。
他在佈網。
以一枚銅錢為眼,以萬千符文為線,織一張覆蓋整片峽谷的感知大網。
這張網不困敵,不殺敵,只做一件事——感知任何異常的能量流動、氣息波動、空間擾動。
羅剎王若要接引替身回歸的精血分魂,必然會產生能量波動。
再微弱,也逃不過這張網的捕捉。
十息。
銅錢旋轉的速度開始減緩。
符文已灑遍峽谷每個角落。
趙公明閉目,心神與銅錢聯結。
在他的感知中,整片峽谷變成了由無數光點構成的立體星圖。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枚符文標記的位置,光點之間的連線是能量流動的軌跡。大部分軌跡混亂無序——那是潰逃阿修羅殘留的氣息,是血霧自然翻湧的波動,是地底血煞緩慢蒸騰的漣漪。
但在這些混亂之中,有三條軌跡,異常穩定。
第一條,在隘口正前方三百丈處,一處看似普通的巖縫深處。那裡的能量流動呈現出規律的“呼吸”節奏,每三息一次收縮,兩息一次擴張——像心臟搏動。
第二條,在左翼兩百丈外,一片血潭底部。潭面平靜無波,但潭底的能量密度,比周圍高出三倍有餘。
第三條,在右後方四百丈,一堆骸骨之下。骸骨是之前戰死的阿修羅近衛所留,堆積如山,但山體內部,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區域,能量凝實如鐵,紋絲不動。
三個可疑點。
羅剎王的真身,必居其一。
但趙公明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選錯了,羅剎王便會警覺,立刻切斷與替身的聯結,寧可永久損失三成修為,也會遁入血域更深處,再難尋覓。
五息。
趙公明睜開眼。
他看向那三個方向,眼中閃過決斷。
不是靠猜。
是靠算。
羅剎王是血海嫡系魔將,修的是至陰至邪的血海魔功。這類功法有個致命弱點——在接引精血分魂回歸時,本體必須處於“極陰”之地,以平衡精血中殘留的替身遁走時沾染的“陽煞”。
隘口前方那處巖縫,背陽向陰,確是極陰。
左翼血潭,潭底血煞濃郁,陰氣深重。
右後方骸骨堆,死者怨氣積聚,陰寒刺骨。
三者皆符合。
但趙公明記得,羅剎王遁走前,曾用獨臂骨刀斬殺三十餘名近衛。那些近衛的鮮血與殘魂,大部分被用來啟用盾魂替身,但還有小部分……灑落的方向,是左翼。
血海魔功中有一門秘術,叫“血債血償”。以同族之血為引,可暫時掩蓋自身氣息,更能在接引精血時,藉助同族鮮血中的“血脈共鳴”,加速融合。
所以——
“左翼血潭。”
趙公明低語,右手虛抬。
懸在半空的銅錢驟然停止旋轉。
萬千灑出的符文同時亮起微光,光如螢火,在峽谷中閃爍。所有光點匯成三道細流,兩道流向巖縫與骸骨堆,最後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直射左翼血潭!
這是打草驚蛇。
若羅剎王真身在巖縫或骸骨堆,左翼血潭的異常只會讓他警覺,不會暴露。
但若真身在血潭——
嘩啦!
血潭表面,炸開一道浪花。
不是自然翻湧,是被某種力量從底部強行掀起的浪花。浪花中,一道暗紅身影破水而出,沖天而起!
正是羅剎王!
他此刻的模樣比之前更加悽慘——獨臂殘軀,三臂斷口處還在滲著汙血,周身魔紋黯淡無光,連額頭那三隻豎眼都閉合了兩隻,只剩中央那隻漆黑豎眼還勉強睜著,眼中滿是驚怒。
果然在血潭。
趙公明算對了。
羅剎王本想借血潭濃郁的陰氣與同族鮮血遮掩,悄悄接引精血分魂回歸。卻不料趙公明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更以符文標記反向刺激,逼他現身。
此刻,替身遁走已過二十五息。
精血分魂正在回歸途中,若此時被中斷,不僅前功盡棄,那三成修為將永久損失。
羅剎王四目赤紅,獨臂骨刀狂舞,斬向那些射來的符文光流。
刀光過處,符文炸碎。
但符文太多了。
萬千光流如蝗蟲般湧來,前赴後繼,斬之不盡。更麻煩的是,這些符文炸碎後,會釋放出細微的“鎮邪”之力,這力量對全盛時期的羅剎王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此刻重傷虛弱、又在接引精血關鍵關頭的他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截教的雜種——!”
羅剎王嘶吼,漆黑豎眼猛然睜開到極限。
眼瞳深處,那片翻騰的血海虛影再度浮現。這一次,虛影開始燃燒——燃燒的是他本命魔元。
他在拼命。
燃燒魔元,短暫恢復三成戰力,先殺這個該死的道人,再料理其他人。
漆黑豎眼中射出一道血光。
血光如柱,直射趙公明。
所過之處,符文光流如冰雪遇火,紛紛消融。血光中蘊含的汙穢與侵蝕之力,甚至讓周圍空間都開始腐化、坍縮。
趙公明面色不變。
他甚至沒有躲。
只是左手抬起,結了一個印。
印成瞬間,一直垂在身側的縛龍索,動了。
不是抽,不是捆。
是“遊”。
金鞭如一條真正的金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弧線繞過那道汙穢血光,繞過羅剎王瘋狂揮舞的骨刀,繞過所有防禦與阻攔,精準地“遊”至他身後。
然後,縛。
不是捆身體,是捆那條正在從虛空中緩緩浮現、即將融入羅剎王體內的暗紅血線——那是替身帶回的精血分魂!
縛龍索如靈蛇纏柱,瞬間在血線上繞了九圈。
鞭身符文亮起,金光如鎖,將整條血線牢牢鎖死。
羅剎王身形劇震。
精血分魂被鎖,回歸中斷。那三成修為,那縷分魂,被硬生生截留在體外,再無法融入己身。
他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嚎。
不是肉體的痛苦,是神魂被撕裂、修為被永久剝奪的絕望。
趙公明策虎上前。
黑虎四爪踏空,如履平地,三息便至羅剎王身前。
羅剎王獨臂骨刀狂劈,刀光如瀑。
趙公明右手抬起,金鞭不知何時已回到手中。
鞭身輕抖。
不是硬接,是“點”。
鞭梢如毒蛇吐信,精準點在骨刀刀脊最薄弱處。這一點力道不大,卻蘊含截教秘傳的“破罡”真意。骨刀刀勢一滯,軌跡偏了三寸。
就這三寸,夠了。
趙公明左手再抬,掌心雷印浮現。
這一次,不是上清神雷。
是“破魔金雷”。
雷光呈純金色,如液體般在掌心流轉。他翻掌,向下虛按。
金雷脫手,化作一道拇指粗細的電芒,直刺羅剎王眉心那隻漆黑豎眼。
羅剎王想躲,但精血分魂被鎖,神魂劇痛,動作慢了半拍。
電芒貫入豎眼。
嗤——!
如燒紅的鐵釺插入冰塊。
豎眼瞬間爆碎,眼窩炸開一個焦黑的窟窿。窟窿中,汙血混著腦漿噴濺,更有一縷縷暗紅色的魔氣如煙般逸散。
羅剎王身軀僵直,獨臂軟垂,骨刀脫手。
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趙公明策虎繞至他身後,縛龍索回捲,如捆粽子般將他從頭到腳纏了個結實。鞭身符文全開,金光如繭,將他周身殘存的魔元徹底封印。
然後,提。
羅剎王兩丈高的魔軀,如死狗般被拎起,懸在黑虎身側。
趙公明低頭,看向腳下血潭。
潭面浪花漸息。
潭底,那面殘破的白骨靈盾緩緩浮起,盾面裂紋密佈,靈光盡失。盾體中央,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晶石——那是羅剎王寄託在盾中的“盾魂”,此刻也已隨著精血分魂被鎖而徹底熄滅。
他抬手,將晶石攝入掌中。
入手冰涼,觸之即碎,化作一捧暗紅粉末,隨風飄散。
至此,四臂羅剎王,生擒。
隘口前,潰逃的阿修羅近衛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峽谷中,只剩滿地狼藉,以及五道靜立的身影。
張飛拄矛而立,看著被縛龍索捆成粽子的羅剎王,咧嘴笑了。
“四臂的,到底沒跑了。”
趙雲銀槍垂地,槍尖真火已熄。
馬超收槍,武道鋒芒內斂。
黃忠放下落日弓,箭矢歸囊。
趙公明拎著俘虜,策虎回返。
五人重新匯合。
前方,隘口通道徹底暢通。
百里外,中央祭壇的輪廓,在血霧中若隱若現。
祭壇頂端,幽綠魂火,跳動得愈發急促。
彷彿有甚麼東西,已經等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