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仞山陰面斷崖。
罡風如刀刮過崖壁,捲起碎石簌簌墜落。崖下百丈處,百道身影貼在巖縫陰影中,氣息斂盡如頑石。
楊戩立在一處凸巖上,豎目銀光穿透夜色,掃視三十里外那片谷地。谷中隱有金色佛光流轉,在渾濁天機掩護下極難察覺,卻逃不過天眼洞察。
“就是那裡。”他聲音壓成一線,傳入身側兩人耳中。
清源閉目感應片刻,劍指虛劃:“三重大金剛結界,內嵌生生不息陣紋。中央那池金液……確實是佛門‘八寶轉生池’無疑。”
趙雲銀甲覆霜,龍膽槍斜負身後,目光鎖死谷口兩座哨塔:“守備如何?”
“明哨十八,暗樁九處。”楊戩豎目中銀光流轉,將谷內佈防映照分明,“池畔四名護法金剛,皆有羅漢果位。東西兩側廂房駐有武僧百二十人。更麻煩的是——”他抬手指向谷地上空,“雲層裡藏了六架‘天龍巡天梭’,每梭配有八名弓弩手。”
清源睜眼:“若強攻,三十息內援軍必至。”
“所以不能強攻。”楊戩轉頭看向趙雲,“子龍,殿下命你主攻此陣。怎麼打?”
趙雲沉默三息。
夜風捲起他額前一縷銀髮,那雙丹鳳眼中倒映著三十里外谷地的佛光。
“給我十五息。”他開口,聲音平靜如深潭,“十五息焚池,三十息撤離。”
楊戩與清源對視。
轉生池乃佛門重器,池中八寶金液以功德願力溫養百年方成,尋常真火觸之即滅。要十五息焚盡整池——
“用甚麼火?”清源問。
趙雲解下腰間皮囊,倒出一枚赤紅羽翎。羽翎現世剎那,周遭溫度驟升,崖壁積雪嗤嗤汽化,空氣中浮現扭曲熱浪。
“朱雀真羽。”楊戩瞳孔微縮,“你何時……”
“三年前北疆平妖,於火山深處偶得。”趙雲將羽翎按在掌心,“此羽內蘊南明離火一縷,專克佛門願力。但需近池三丈,以槍意引燃。”
清源眉頭皺起:“池畔四名護法金剛皆太乙境初期,你如何近身?”
“所以需要兩位相助。”趙雲抬起眼,“楊兄以天眼鎖定六架巡天梭,在動手剎那干擾其三息。清源道長以劍氣封鎖東西廂房,阻武僧出營。至於四名金剛——”
他握住龍膽槍柄。
槍身嗡鳴,隱隱有龍影遊走。
“某來殺。”
三字吐出,崖下百人同時抬頭。
楊戩盯著趙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便依你。清源?”
“可。”青衫道人並指按劍,“但你記住,三十息。多一刻,我與楊戩也未必走得脫。”
“足矣。”
子時四刻。
谷地佛光流轉,轉生池金液氤氳蒸騰。池畔四名護法金剛閉目盤坐,周身梵文流轉如鎖鏈。東西廂房燈火通明,武僧晚課誦經聲隱隱傳來。
雲層中,六架天龍巡天梭靜靜懸浮,梭身符文明滅,監視著方圓五十里每一寸土地。
一切如常。
直到——
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裂縫,是太快的身形撕開空氣留下的真空軌跡!銀甲身影如流星墜地,直射轉生池!速度之快,巡天梭預警符文剛亮起,人影已至池畔十丈!
“敵襲——!”
四名護法金剛同時睜眼。
但睜眼的剎那,銀槍已到。
第一槍,刺向東方金剛咽喉。那金剛怒喝,雙掌合十欲夾槍尖——槍卻在他掌前三寸突兀轉向,化作一道銀弧掃向西方金剛太陽穴!
西方金剛抬臂格擋,臂上梵文爆閃。槍尖與梵文碰撞的瞬間,趙雲手腕一抖,槍身如活龍擺尾,借反震之力倒卷,槍尾正中南方金剛胸口!
三槍,三人。
東方金剛咽喉被槍風撕開血口,西方金剛太陽穴劇震眩暈,南方金剛胸骨碎裂悶哼倒退。
唯有北方金剛來得及祭出降魔杵。
杵出如金虹。
趙雲沒躲。
他迎著降魔杵衝去,在杵尖觸及胸甲的瞬間,身形如煙消散——殘影!真身已出現在北方金剛左側,龍膽槍化作萬千銀星炸開!
“破!”
槍星貫體。
北方金剛僵立原地,低頭看向胸口。九個血洞同時噴出金血,體內佛國寸寸崩裂。他想結印自爆,趙雲回身一腳踹在他丹田,狂暴槍意湧入,瞬間絞碎舍利子。
一息,四金剛一死三傷。
此時巡天梭終於反應過來。六梭齊轉,梭首符文亮起刺目佛光——
“嗡!”
楊戩立在崖頂,豎目全開。銀光如實質射出,在空中化作六道鎖鏈,精準纏住六架巡天梭!梭身符文劇烈閃爍,卻如陷泥沼,三息內動彈不得!
東西廂房武僧蜂擁而出。
清源拔劍。
無塵劍未出鞘,劍氣已如潮湧。青衫道人並指一揮,漫天劍意化作無形樊籠,將兩座廂房死死封住!武僧撞在劍幕上,如撞銅牆鐵壁,撞得頭破血流!
第二息。
趙雲踏過北方金剛屍身,一步跨至轉生池邊。
池中金液似有感應,翻騰湧動,幻化出萬千佛影怒目而視。池畔三名受傷金剛嘶吼撲來——
趙雲看都沒看。
左手探出,朱雀真羽按入池中。
“燃。”
羽翎化作赤紅流光沒入金液。
一剎那的死寂。
隨即——
轟!!!
整池金液如被點燃的油海,赤紅火焰沖天而起!那不是凡火,是焚盡因果的南明離火!火焰中隱約有朱雀虛影振翅,清鳴聲撕裂夜空!
池畔三名金剛被火焰餘波掃中,護體佛光如紙糊般碎裂,渾身燃起赤焰,慘嚎著跌入火池,頃刻化作飛灰。
第三息。
轉生池開始崩塌。
池底鐫刻的生生不息陣紋在離火灼燒下寸寸斷裂,八寶金液蒸發成漫天金霧,又被火焰吞噬。整座山谷地脈劇烈震顫,佛光潰散如雨。
第四息。
趙雲收槍轉身。
銀甲浴火,卻片塵不染。他抬眼望向雲層——楊戩的銀光鎖鏈開始崩碎,六架巡天梭即將掙脫。
“撤。”
一字吐出,身形已動。
不是飛,不是遁,是純粹的極速!銀光掠地,所過處草木盡折,空氣炸開連環音爆!他直撲谷口,龍膽槍在前開路——
哨塔上武僧剛拉開弓弩,銀槍已至。
槍過,塔塌。
兩座哨塔轟然倒下,堵死谷口。趙雲身形不停,掠過時槍尖挑起三枚震天雷甩向暗樁——
轟!轟!轟!
九處暗樁同時炸開。
第七息。
趙雲衝出山谷。
崖頂,楊戩收目,嘴角溢位一縷血絲——強行禁錮六架巡天梭三息,饒是準聖修為也遭反噬。他抹去血跡,縱身躍下斷崖。
清源劍氣一收,廂房內武僧如決堤洪水湧出,卻只看見滿地狼藉與沖天火光。青衫道人化劍光遁走,臨走前袖中飛出七十二道符籙,符籙落地生根,化作荊棘密林封死山谷。
第十息。
百道身影在三十里外匯合。
無人說話,全員轉向西北疾馳——那是預定撤離路線。百人如一體,踏虛空如履平地,速度全開。
身後山谷,火焰已吞沒整座轉生池。赤紅火柱接天連地,映得夜空如血。
第十二息。
雲層中六架巡天梭終於掙脫束縛。梭內佛修看著下方火海,目眥欲裂。
“追!他們逃不遠!”
梭身調轉,符文全亮,如六道金虹射向西北。
第十五息。
楊戩忽然停步,豎目銀光掃向身後:“來得真快。”
清源按劍:“分兵?”
“不必。”趙雲開口,銀槍斜指地面,“你們先走,某斷後。”
“你——”
“三十息已到。”趙雲看向兩位,“殿下命某主攻,沒說讓兩位陪葬。走。”
楊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活著回來。”
一揮手,率九十七人繼續撤離。
清源留下三枚劍符:“捏碎可喚我三劍。”
趙雲接過:“多謝。”
青衫道人化光遠去。
原地只剩趙雲一人,銀甲獨立荒原。
他轉過身,面向追來的六道金虹,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龍膽槍抬起,槍尖遙指。
第二十息。
第一架巡天梭殺到。
梭首符文亮如烈日,八名弓弩手齊射——箭不是鐵箭,是凝成實質的佛光箭!八箭封鎖八方,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趙雲沒閃。
他向前踏出一步。
槍出。
如銀龍出海。
槍尖精準點在最先射來的佛光箭箭簇上——不是格擋,是引導!槍身一旋,箭矢被帶偏方向,撞上第二支箭!兩支箭對撞炸開,衝擊波掀翻第三、第四支——
一槍破八箭。
巡天梭內佛修駭然,急忙催動梭身轉向。但趙雲比他更快!
第二步踏出,人已至梭側。
龍膽槍掄圓了砸下!
不是刺,是砸!槍身裹挾著撕裂虛空的巨力,狠狠砸在巡天梭中部!
“鐺——!!!”
金鐵交鳴聲震四野。
梭身符文瘋狂閃爍,卻擋不住這股蠻力,被硬生生砸得橫飛出去,撞塌半座山丘!
第二十三息。
第二、第三架巡天梭齊至。
兩梭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夾擊,梭首射出金色鎖鏈——縛魔索!此索專鎖仙神法力,觸之即縛。
趙雲身形驟停。
在鎖鏈及身的瞬間,他忽然鬆手棄槍。
雙手閃電般探出,精準抓住兩條鎖鏈!鎖鏈上佛火灼燒手掌,銀甲手套嗤嗤作響。他面不改色,雙臂發力一扯——
“過來!”
恐怖蠻力順著鎖鏈傳遞。
兩架巡天梭竟被他生生扯得失去平衡,梭身打橫相撞!
轟隆巨響,火花四濺。
趙雲趁勢奪過一條縛魔索,手腕一抖,索如靈蛇纏住第三架剛趕到的巡天梭梭尾。他踏步騰空,借力翻身躍上梭頂,一拳砸穿護甲,手探入內——
抓住操控佛修脖頸,拎出,摜向地面。
那佛修如隕石墜地,砸出深坑,生死不知。
第二十七息。
剩餘三架巡天梭終於合圍。
三梭結成三角陣,梭身符文勾連,化作金色牢籠籠罩而下——這是佛門“三才禁空陣”,專困遁術。
趙雲立在陣中,抬頭看天。
銀髮在罡風中狂舞。
他忽然笑了。
笑得森寒。
龍膽槍不知何時已回到手中。他雙手握槍,槍尖向天,渾身氣勢開始攀升——不是法力波動,是某種更純粹、更狂暴的東西。
戰場殺意。
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某在長坂坡……”他輕聲自語,彷彿說給誰聽,“七進七出時,爾等還在唸經。”
槍動了。
不是招式,沒有花巧。
只是一記最樸素的“突刺”。
但這一刺,刺出了千軍萬馬奔騰之勢!槍尖所過,虛空寸寸碎裂!金色牢籠如琉璃炸開,三架巡天梭被槍風掀翻,梭身符文成片熄滅!
第三十息。
趙雲收槍,轉身。
不再看身後狼藉,身形化作銀光掠向西北。
他走後的第三息。
大批佛門援軍趕到。
為首者身披錦斕袈裟,手持九環錫杖,正是接引院首座之一。他看著滿地殘骸與遠處漸漸熄滅的火柱,臉色鐵青。
轉生池已成一地焦土,八寶金液點滴不存。六架巡天梭損毀過半,武僧死傷過百,四名護法金剛屍骨無存。
而敵人——
“追到了嗎?”他咬牙問。
身旁羅漢低頭:“氣息……徹底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首座錫杖重重頓地,佛光炸裂如雷。
“查!給本座查清楚是誰幹的!”
“是!”
千里之外。
荒山古洞。
百人齊聚洞中,寂靜無聲。
楊戩閉目調息,清源擦拭劍身。趙雲最後一個進洞,銀甲上多了幾道焦痕,氣息卻平穩如初。
“遲了七息。”楊戩睜眼。
“殺了十二個,毀了三架梭。”趙雲坐下,解下皮囊飲水。
清源抬頭:“受傷了?”
“小傷。”趙雲放下水囊,“下一處目標在哪?”
楊戩翻手取出一枚玉簡,光影展開,標註出十七處紅點。“佛門在緩衝地帶有七處糧倉、五處兵站、三座法壇、兩處傳送陣。按殿下令,專挑要害打。”
“先打法壇。”趙雲道,“毀一處法壇,抵十處糧倉。”
“為何?”
“法壇勾連地脈,是佛門佈陣根基。毀壇如斷指,痛入骨髓。”趙雲眼中寒光一閃,“且法壇守備必嚴,正可試刀。”
清源與楊戩對視。
“何時動手?”清源問。
“丑時三刻。”楊戩豎目銀光流轉,“下一處目標,西北八百里‘小須彌山’外圍,鎮魔法壇。守壇者是接引院十八羅漢,壇主乃降龍尊者。”
趙雲握緊龍膽槍。
“這次,某要二十息。”
洞外,夜色正濃。
遠處佛門方向,隱約傳來鐘鳴——喪鐘。
機動打擊,首戰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