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戰場的血煞與虎嘯尚未平息,鐵壁關中軍帳內,空氣凝如鉛鐵。
八陣樞機盤嗡鳴不止,西南區域三處地脈節點光斑持續暗淡,血海冥氣侵蝕的速度超出預估。西北佛門金光雖暫退,卻如蓄勢毒蛇;正西妖雲翻滾,壓抑得令人窒息。
諸葛亮羽扇懸停半空,龐統指節掐得發白。
便在這時——
“守不得了。”
楊戩的聲音斬開帳內沉悶。銀甲玄氅的身影立在盤前,豎目半闔,映出盤面上交錯的紅金灰三色亂流。“血海主力化氣入地,後方必虛。佛門新敗,排程生隙。妖族各部,從來各懷鬼胎。”
清源立於其側,青衫無風自動,背後劍匣隱有龍吟:“當以尖刀刺腹心。”
龐統急道:“天機渾濁,敵境兇險……”
“正因渾濁,才是良機。”楊戩豎目開一線,銀光如實質掃過盤面,“某與清源道長率精銳一支,直插敵後。不攻堅城,不斷糧道,專做三事:尋血海源頭斷其根,探佛門虛實抓其證,擾妖族側翼亂其心。一擊則走,絕不留痕。”
諸葛亮羽扇緩緩落下:“多少人?”
“貴精。”清源接話,“草頭神擅隱遁變化,漢軍精銳通戰陣殺伐。八十人足矣。某與真君為鋒刃,此八十人便是刀身。”
劉昭投影自主位起身,燭火在他玄袍上拖出長影:“此去何所求?”
“求變局。”楊戩聲音冷硬,“守則三線皆潰,攻或一線生機。陛下,某要的是一支只聽某與道長號令的尖刀,一應排程,皆由我二人決斷。”
帳內寂靜。
諸葛亮與龐統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震動——楊戩此言,是要全權。但細想,以二位準聖之能,攜八十精銳深入敵後,若再受千里之外遙控,才是取死之道。
劉昭投影沉默三息,忽然長笑:“好!朕準了!自此刻起,楊戩、清源所率尖刀隊,行事不必稟報,戰機自決!關內一應資源,任爾取用!朕只問一句——”
他目光如電射來:“何時出發?”
楊戩抱拳:“子時三刻。”
清源按劍:“寅時見血。”
---
子時,鐵壁關西側“斷龍門”。
此地並非關口,而是萬丈絕壁中一道天然裂縫,寬不足十丈,兩側崖壁光滑如鏡,上有九天罡風層,下有幽冥陰氣旋,自古便是飛鳥不渡之地。
此刻,八十人立於裂縫之前。
夜風獵獵,吹得眾人衣袂狂舞,卻無一人身形晃動。左側四十二人,皆是草頭神所化,或作商販,或作樵夫,或作書生,氣息與凡人無異,眼中卻偶有神光流轉;右側三十八人,乃漢軍各營抽調的殺神,最低也是人仙巔峰,渾身煞氣凝如實質。
楊戩與清源立於隊前。
“此番入敵後,有三條鐵律。”楊戩豎目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罡風呼嘯,“一、令出必行,違者斬。二、見機即動,疑者斬。三、陷陣不退,懼者斬。”
清源接話,語氣平淡如敘常事:“貧道補充一句。若遇不可抗之力,各憑本事逃命。活下來,把情報帶回去,便是功。”
八十人無聲,眼中唯有冰冷靜火。
楊戩不再多言,轉身面對斷龍門裂縫。他豎目全開,銀光如瀑射出,照在裂縫中翻滾的罡風陰氣上。那原本狂暴混亂的能量流,在銀光中竟顯現出清晰脈絡——九天罡風與幽冥陰氣交接處,有一道極細微的“虛空夾層”,寬僅尺餘,蜿蜒通向西北。
“此乃‘兩界隙’,存續不過一個時辰。”楊戩聲音在眾人識海響起,“踏隙而行,氣機須與虛空同頻。陳樵。”
“在!”那瘦小老卒踏步出列。
“你率本隊七人開路,以‘七星踏虛步’穩隙道。”
“領命!”
陳樵與七名漢軍精銳同時掐訣,八人腳下亮起銀色星芒,身形驟然虛化,一步踏入裂縫。不見攀爬,不見飛躍,八人如履平地般在垂直裂縫中“走”了上去——每步踏出,腳下虛空便泛起漣漪,那尺餘寬的夾層被星芒強行穩固、拓寬。
楊戩再點:“梅山六友。”
六名草頭神化身的漢子抱拳:“在!”
“布‘小諸天迷蹤陣’,遮掩百里內一切天機波動。”
“得令!”
六人分站六方,各祭法寶。一時間寶光流轉,陣法成形的瞬間,斷龍門方圓百里彷彿被一層透明水幕籠罩,任何神識探入,只會覺得此處能量異常活躍,絕難察覺人影。
清源此時並指一劃,無塵劍未出鞘,但一道澄澈劍意已如薄紗展開,籠罩全軍。“此劍意可斬因果線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內,爾等蹤跡不入天機,不落卜算。”
楊戩最後看向劉昭投影。
劉昭投影頷首,袖中飛出一枚玄黃玉符,落入楊戩手中:“此符蘊一縷國運,可擋一次大羅窺探。慎用。”
楊戩收符,抱拳:“陛下靜候佳音。”
話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銀芒,直射裂縫。清源青衫飄動,如煙隨行。身後七十四人各施手段——草頭神或化清風,或變流雲;漢軍精銳或御劍氣,或駕遁光,齊齊沒入兩界隙中。
斷龍門前,轉瞬空無一人。
唯有罡風依舊呼嘯。
---
兩界隙內。
無上無下,無左無右,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陳樵八人以七星步在前開道,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生出一片銀色光斑,光斑蔓延連線,形成一條懸浮虛空的“路”。
後方隊伍沉默疾行。
在這隙中,速度與外界截然不同。楊戩豎目銀光引路,眾人看似緩步,實則每一步都跨越十里虛空。不過半柱香時間,前方已現微光。
“出隙。”楊戩傳音。
八十道身影如游魚出淵,悄無聲息落在一片荒嶺之中。
此地已出鐵壁關五百里,屬佛門控制的“小須彌山”外圍緩衝地。月隱星沉,四野唯有夜梟悽鳴。
“地圖。”楊戩伸手。
陳樵遞上一枚玉簡——此乃出關前諸葛亮所予,載有敵境大致勢力分佈。楊戩神識掃過,豎目銀光投向西北方向:“首戰,黑風洞。佛門在此設有一處暗樁,明為廢棄礦坑,實為物資中轉,兼監視血海動向。”
清源挑眉:“佛門監視血海?”
“盟友從來互防。”楊戩冷笑,“據暗報,黑風洞守軍四十餘人,首領乃佛門‘監查院’執事,金丹修為。此地距血海在葬龍淵的輔陣眼僅三十里,正是觀察良位。”
“可擒之問訊。”清源道。
楊戩點頭,看向陳樵:“給你三十人,寅時三刻動手。要求:全殲,焚洞,擒首領。可能做到?”
陳樵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兩刻鐘足矣。”
“其餘人隨某與道長。”楊戩豎目銀光再轉,投向西南,“我們去葬龍淵,看看血海的輔陣眼——順便,留些‘佛門手段’的痕跡。”
清源會意,唇角微揚。
兵分兩路。
陳樵率三十精銳化影而去,所過處草木不驚。
楊戩與清源率五十人折向西南。此番行進又是不同——楊戩袖中飛出一幅畫卷,迎風展開,化作一片雲霧將眾人籠罩。此乃先天靈寶“山河社稷圖”仿品,雖無正品納界之能,卻可遮掩天機、化形匿跡。
雲霧飄行,速如疾風。
不過盞茶功夫,葬龍淵已在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地裂,淵中血霧翻騰,隱約可見下方有血色符文明滅,構成一座覆蓋十里的龐**陣。陣眼處,三根血玉柱呈三角而立,柱身刻滿扭曲魔紋,正不斷抽取地脈靈氣,轉化為汙濁血煞,透過地脈網路輸送向西南主戰場。
淵旁有血海魔兵巡邏,皆青面獠牙,氣息兇悍。
“輔陣眼守軍兩百,為首者乃血海魔將‘魍’,太乙境初期。”楊戩豎目照徹陣法虛實,“此陣與地脈勾連甚深,強破會驚動主陣。”
清源觀察片刻,忽然道:“陣眼東北角那根血玉柱,符文流轉有滯澀。可是舊傷?”
楊戩銀光聚焦,三息後冷笑:“三日前受過雷擊,修復未全。好,便從此處下手。”
他袖中飛出一枚金色符籙——此符形如降魔杵,正是出關前特意準備的“佛門破煞符”,其上願力純正,任誰探查都會認定是佛門高僧手筆。
“去。”
符籙化作金光,無聲無息飄向東北血玉柱。臨近時,楊戩掐訣一點,符籙驟然加速,正正貼在柱身符文滯澀處!
“爆。”
輕吐一字。
金色佛光轟然炸開!那血玉柱本就未愈,此刻受純正佛力衝擊,柱身頓時裂開數道縫隙,其中流轉的血煞之力失控暴湧,與另外兩根玉柱的陣法節奏驟然錯亂!
整個輔陣眼劇烈震顫!
“敵襲——!”淵中魔兵大亂。
魔將魍自血霧中衝出,見狀怒吼:“佛門賊禿!安敢壞我大陣!”
話音未落,楊戩已抬手虛按。
不是攻擊,而是以準聖修為強行“撫平”此地爆發的能量波動——佛光炸裂的景象被保留,但後續震盪被悄然壓制,只讓陣法受損,卻不令其徹底崩潰。
“走。”
山河社稷圖雲霧一卷,五十人已消失無蹤。
淵中亂象持續,魔將魍暴跳如雷,看著血玉柱上殘留的純正佛力,眼中血色翻湧:“好個佛門……表面同盟,背地捅刀!此事沒完!”
---
同一時間,黑風洞。
寅時三刻,洞外哨塔。
兩名僧兵正交接,忽覺頸後一涼。低頭時,只見胸前透出一截青色刺尖,元神已被封神散瞬間凍結。
洞口、通道、營房。
三十道黑影如鬼魅穿梭。陳樵手持分水刺,一人連破七道防護禁制,直撲最深石室。室內佛門執事剛驚醒,便被刺尖點中眉心,渾身佛力潰散。
二十五息。
洞內四十餘名佛門修士盡歿,物資倉庫燃起蒼白火焰——此火專焚靈力痕跡。
陳樵提起那執事,搜魂術粗暴貫入。三息後,他臉色一變,取出一枚留影石快速刻印,隨後捏碎執事元神。
“撤。”
三十人化影離去。
洞中唯餘灰燼。
---
寅時末,荒嶺深處。
兩路人馬重聚。
陳樵遞上留影石:“真君,那執事記憶中,血海與妖族交易地點不在萬蛇谷,而在‘鬼哭澗’,子時交接。佛門果然抽三成血晶為中介費,且暗中記錄了交易雙方人員名單。”
楊戩接過留影石,神識一掃,豎目中銀光大盛:“好!有此實證,佛門勾結妖魔之事,鐵證如山!”
清源看向東方天際:“距鬼哭澗尚有四百里。此刻趕去,正好‘湊個熱鬧’。”
楊戩收起留影石,山河社稷圖再展。
雲霧騰空,疾飛向東。
途中,他忽然道:“道長,你說若血海與妖族交易時,突然遭‘佛門’襲擊……會如何?”
清源輕笑:“那定然是,狗咬狗,滿嘴毛。”
身後八十人,眼中皆露出森然笑意。
遠處,鐵壁關方向隱約傳來張飛震天虎嘯。
而這把插入敵後的尖刀,已然見血,且將攪動更大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