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關前的海水，在子時前徹底平靜下來。
千丈洪流分化成的數萬道水龍捲早已消散，倒灌回西海的水帶著戰死水族的殘骸，在海面鋪開一層渾濁的暗紅。四海瓶的虛影在天黑前便已隱去，八部龍眾帶著潰亂的陣型退至深海，只留下沿海百里漂浮的破碎佛甲與龍鱗，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金光。
關羽沒有追擊。
他下令青龍關防線全員戒備，輪值休整，自己則回到主艦艙室，閉目調息。《周天青龍訣》全力運轉三日，又強引四海之水反衝敵陣，即便是他也需時間平復翻騰的氣血與略微受損的經脈。親衛在艙外值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沿海的戰場暫時沉寂，但戰爭的陰影，正順著海風，飄向內陸。
距青龍關四百七十里，漢軍東部大營。
這座大營盤踞在一處背山面水的平緩坡地上，連綿的營帳如同沉睡的巨獸鱗片，在月色下勾勒出整齊的輪廓。營中篝火大多已熄，只留幾處哨塔與關鍵節點的火把還在燃燒，跳動的火苗將巡邏士卒的影子拉長、投在營帳上。
值夜的校尉裹緊披風，打了個哈欠。連續數日的高度戒備，即便鐵打的漢子也有些熬不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望向西面——那裡是青龍關方向，今晚安靜得出奇，連往常隱約可聞的海濤聲都聽不見。
“許是關將軍打退了那些長蟲。”校尉低聲嘟囔，心底鬆了半口氣。
他未曾察覺，就在他眼皮底下，營地邊緣的陰影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蠕動。
不是實體。
是影子本身在生長。
營帳投下的陰影、柵欄間的暗隙、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最深的黑暗裡，正有粘稠的、無聲的物質在滲出。它們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暈染，逐漸凝聚成模糊的、類人的輪廓。輪廓邊緣不斷波動，與周圍陰影完美融合，即便有人直視，也只會覺得是火光搖曳造成的錯覺。
這些影子沒有呼吸，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明顯的氣息洩露。它們移動時不是行走，是如同水銀般在陰影之間滑行，軌跡詭譎莫測，時而融入帳角的暗處，時而順著地面草葉的陰影延伸，時而直接從一處營帳的影子“流”到另一處的影子。
八部天龍之“夜叉”。
又稱捷疾鬼、能啖鬼。它們天生能融於暗影，行動迅捷如電，齒爪鋒利帶毒，最擅隱匿襲殺、製造混亂。白日陽氣旺盛時，它們的力量會受壓制，但到了深夜，尤其是這種大戰剛過、人心鬆懈的子夜，便是它們最佳的狩獵場。
影子的數量越來越多。
三十、五十、一百……最終，超過三百道陰影從營地各個方向的黑暗中滲出，如同無數只從冥河爬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朝著大營核心區域——中軍帳、糧草囤積處、軍械庫、戰馬營——滑去。
它們的分工明確。
五十道影子撲向中軍帳方向，目標是營中高階將領。
七十道影子散向糧草區，爪間捏著某種陰冷的磷火，那是能引燃糧草卻不易被水澆滅的“陰燃火”。
六十道影子潛向軍械庫，準備破壞弩機、箭矢等關鍵軍械。
剩餘的影子，則朝著戰馬營與普通士卒營帳蔓延，它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製造最大範圍的恐慌與混亂，讓這座大營在內部炸開。
一道格外凝實的影子，已滑行至中軍帳十丈外。它伏在一輛運水車的陰影下，微微抬起“頭”，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陰影深處亮起，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大營帳。
帳內，似乎有人影在走動。
影子緩緩探出爪，爪尖漆黑如墨，泛著幽藍的毒光。
就在它即將發力撲出的剎那——
中軍帳內，正俯身檢視沙盤的趙雲，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沒有側耳，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但握住腰間劍柄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不對勁。
太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巡邏的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噼啪、遠處山林的夜梟啼叫，這些聲音都在。是另一種“安靜”。
屬於陰邪之物的那種，特有的“死寂”，正如同極細微的冰碴，混在夜風裡，絲絲縷縷地滲透進營地的每個角落。
《周天朱雀訣》賦予他的，不僅是至陽至剛的磅礴力量，更有一種對一切陰寒、汙穢、隱匿邪氣的極致敏感。如同皓月當空，陰影再濃，也逃不過月光的普照。
趙雲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出聲示警，沒有驚動帳內正在低聲商議軍情的幾名副將。只是走到帳壁懸掛地圖前，看似隨意地伸出手，指尖在代表營地幾個關鍵節點的標記上，輕輕劃過。
指尖劃過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熾白火星落下，沒入地圖，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
營地外圍，幾處看似尋常的營帳內，三百名白龍衛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未著甲，只穿貼身黑衣，兵器早已握在手中。人人面色沉靜，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等待已久的銳利。帳內沒有燈，但每個人的眉心，都有一點極淡的朱雀符文在隱隱發亮——那是趙雲以《周天朱雀訣》本源之力，為他們臨時加持的“破邪靈印”，雖不能持久，卻能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擁有看破陰邪隱匿的能力。
白龍衛，本就是趙雲親手挑選、訓練的精銳中的精銳。他們擅長的不只是戰場衝殺，更是潛伏、暗衛、反刺殺。過去幾個時辰，他們一直假寐，等的就是此刻。
趙雲的神念，透過那幾點火星，清晰傳入每個白龍衛腦海:
“敵已入甕。”
“東南，糧草區，七十。”
“西北，軍械庫，六十。”
“東北，戰馬營，百二十。”
“中軍，五十。”
“待我訊號。”
“一個，不留。”
白龍衛們無聲點頭，身形如狸貓般散開，藉著營帳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各自負責的區域潛去。他們的動作比夜叉更輕，更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巡邏士卒的視線盲區與腳步聲的間隙裡。
營地中央，那道最凝實的夜叉影子，終於動了。
它從運水車下一躍而出，身形在脫離陰影的瞬間變得清晰——高三丈，青面獠牙，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手肘與膝蓋處長著骨刺，指尖的幽藍毒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目。它速度快到拉出殘影，直撲中軍帳門！
帳內，幾名副將似有所覺，猛然回頭。
就在夜叉的利爪即將撕裂帳門的剎那——
中軍帳頂，轟然炸開！
不是被外力擊破，是從內部，被一股純粹到極致、灼熱到極致的光與火，硬生生衝開！
趙雲的身影在火光中升騰而起。
他沒有披甲，只一襲銀白戰袍，但此刻那戰袍已被熊熊燃燒的熾白色火焰包裹！火焰不是凡火，是《周天朱雀訣》修煉到高深境界才能凝聚的“南明離火”，至陽至剛，專克一切陰邪鬼魅！
趙雲升至十丈高空，懸停。
他低頭，看向下方營地。丹鳳眼中，此刻倒映出的不是營帳與篝火，是無數道在陰影中蠕動、潛行的猩紅輪廓——在朱雀靈覺之下，夜叉的隱匿神通，如同雪地上的墨跡，清晰無比。
“藏頭露尾。”
趙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火焰燃燒的噼啪迴響，傳遍整座大營:
“也敢犯我漢營？”
他不再多言，雙臂張開，如同朱雀展翅。
周身燃燒的南明離火轟然暴漲，化作一道直徑超過三十丈的熾白光柱，沖天而起！光柱衝破雲層，將方圓數十里照得亮如白晝！
下一瞬。
光柱頂端，如同最絢爛的煙花，轟然炸裂！
炸開的不是火星，是無數片羽毛狀的熾白火焰！
火羽飄飄灑灑，從天而降，覆蓋整座大營。它們輕若無物，下落緩慢，卻帶著一種無法閃避的、宿命般的精準，飄向每一處陰影，每一個角落。
第一片火羽，落在了撲向中軍帳的那頭夜叉眉心。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冰雪。
夜叉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它周身的漆黑鱗甲在觸及火羽的瞬間，冒出濃郁的黑煙，迅速消融！隱匿神通被至陽之火強行破除，身形徹底暴露在熾白光芒下，青面獠牙扭曲，眼中猩紅光芒瘋狂閃爍，卻動彈不得——那片輕飄飄的火羽，竟如山嶽般將它死死釘在原地！
這僅僅是開始。
嗤！嗤！嗤！嗤——！！！
營地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令人牙酸的灼燒聲與夜叉的慘嚎！
糧草區，那些正準備丟擲陰燃火的夜叉，被火羽沾身，爪間的磷火瞬間倒卷，將自己點燃，化作一個個慘叫的火團！
軍械庫旁，試圖破壞弩機的夜叉，被火羽貫穿胸膛，陰邪之氣被離火焚燒，發出焦臭的黑煙！
戰馬營外，摸向馬廄的夜叉，被火羽如雨淋中，渾身冒火，瘋狂打滾卻無法熄滅！
更多的夜叉，在火羽飄落的瞬間便試圖重新融入陰影逃走，但那些火羽彷彿有靈性，精準地飄向它們藏身的黑暗，將陰影連同其中的夜叉一起點燃！
“朱雀巡天——”
趙雲的聲音，在漫天火羽與夜叉慘嚎中，清晰如鍾:
“萬邪顯形！”
四字落下，所有飄落的火羽同時亮了一瞬。
更熾烈的白光爆發！
整座大營，在此刻再無一絲陰影。每一寸土地，每一頂營帳，都被純淨的熾白光芒籠罩。而那些潛伏的夜叉，無論藏得多深，此刻全部顯形，暴露在光天化日……不，光天“白夜”之下！
它們扭曲、慘叫、掙扎，身上不斷冒出被淨化的黑煙，實力稍弱的，已在火羽灼燒下化為灰燼。
便是此刻。
“殺！”
三百白龍衛，從各自潛伏處暴起！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敵人顯形，驚慌失措，隱匿失效。
劍光、刀芒、槍影，在熾白光芒中綻開！白龍衛如虎入羊群，精準地撲向那些被火羽釘住或嚴重削弱的夜叉。他們的兵刃都提前塗抹了破邪硃砂，加持了驅鬼符咒，此刻砍在夜叉身上，效果倍增！
一頭夜叉剛拍滅肩頭的火羽，咽喉便被一劍貫穿，劍身灌注的純陽真氣瞬間摧毀了它陰邪的核心。
另一頭夜叉試圖鑽地逃走，卻被三柄長槍同時釘入後背，槍勁炸開，將它炸成四濺的汙血。
糧草區，七名白龍衛結成小型劍陣，將十幾頭渾身著火的夜叉圍住，劍光如網，絞殺殆盡。
軍械庫旁，帶隊的白龍衛什長更狠，直接引燃了庫外預置的“陽炎符”，炸開一圈火焰風暴，將試圖靠近的夜叉全部吞沒。
戰鬥——或者說屠殺——持續了不到半柱香。
當最後一片火羽緩緩飄落、熄滅在地面時，營地內的慘嚎聲也徹底止息。
三百餘頭夜叉，無一生還。
地面上到處是正在化為黑煙的焦臭殘骸，空氣中瀰漫著火焰淨化後的淡淡焦香，混合著一絲腥氣。營帳、糧草、軍械、戰馬，皆完好無損。甚至許多普通士卒，此刻才被剛才的動靜驚醒，慌忙持械衝出營帳，卻只看到滿地迅速消散的敵人屍體，以及正在收劍歸鞘、面色平靜的白龍衛。
中軍帳前，趙雲緩緩落地。
周身燃燒的南明離火已收斂回體內，銀白戰袍纖塵不染，連發絲都未亂一根。他看向那名最先撲來的、被火羽釘死在地上的夜叉首領。那夜叉還未死透，身體大半已化為焦炭，唯有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趙雲，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佛門……八部……不會……放過……”它嘶啞地擠出幾個字。
趙雲走到它面前，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麼？”
夜叉一愣。
趙雲抬腳，輕輕踏下。
噗。
焦黑的頭顱如灰燼般碎裂，最後一點猩紅光芒熄滅。
“來多少，殺多少。”
趙雲收回腳，不再看地上的灰燼，轉身走向破損的中軍帳。幾名副將連忙跟上，臉上還殘留著震驚與後怕。
“將軍，這些鬼物……”
“清理乾淨，加強巡邏。”趙雲聲音平靜，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蚊子，“天亮前，我要營地恢復原狀。陣亡將士的遺體，好生收斂。受傷的，即刻醫治。”
“諾！”
副將領命而去。
趙雲走入帳中，在沙盤前重新坐下。他閉上眼，神識再次細細掃過整座大營，確認再無一絲陰邪氣息殘留。
然後，他看向沙盤上，西海的方向。
夜叉襲營，龍眾興波，天眾壓境……八部天龍，已現其四。
還有四部，在何處？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輕叩，眼中映著帳外還未完全散去的熾白餘光。
營地之外，遠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