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與天眾在九天之上的那場對決,餘波在南瞻部洲上空迴盪了整整三日。
三日裡,天空始終泛著淡淡的紫金色,那是紫霄神雷與佛門金雷對撞後,法則創傷尚未完全癒合的痕跡。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臭氧氣息,吸入口鼻隱隱發麻。大地的震顫倒是漸漸平復了,鎮元子加持的地脈守護之力如磐石般穩住山河根基,只是沿海一些沙地仍會不時塌陷,露出下面被雷霆餘波炙烤得焦黑的岩層。
漢軍沿海防線,從北境的漁陽隘口到南端的交趾海灣,綿延萬餘里。三日來,所有將士甲不離身,刃不離手,日夜輪值,緊盯著西面那片此刻平靜得有些詭異的海面。
西海。
這片自古便是龍族傳統勢力範圍的浩瀚水域,此刻水面平滑如鏡,連最細微的波紋都沒有。海水顏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深黛,彷彿有濃墨在水下暈染。正午的陽光直射下去,竟透不進三尺,海面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琉璃,倒映著紫金色的詭異天空。
防線中段,青龍關。
此關依山傍海而建,關牆高五十丈,皆以深海玄鐵混合金剛巖鑄成,表面刻滿避水、鎮浪、固基的符文。關隘延伸入海的部分更是一座龐大的水上要塞,百餘艘鐵甲樓船以粗若人腰的寒鐵鏈相連,組成浮動的城牆。船體吃水線以下密密麻麻貼滿了“分水符”,確保即便巨浪滔天,船陣也能如礁石般穩固。
關羽便站在主艦“青龍號”的艦首。
他未著鎧甲,只一襲墨綠錦袍,外罩鸚鵡戰氅,手持那柄重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刀鋒斜指海面,刃口在紫金色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這位漢前將軍此刻雙目微闔,似乎在閉目養神,但周身隱隱有淡青色的氣韻流轉,與腳下艦船、身後關隘、乃至更遠處陸地上的山川地脈,形成某種玄奧的共鳴。
《周天青龍訣》已運轉至巔峰。
這不是單純的武學心法,是當年於桃園結義後,劉備於某處上古秘境所得,贈予關羽的機緣。功法與關羽命格、秉性乃至手中青龍偃月刀完美契合,修至大成,可引動天地間乙木青龍之氣,掌生機,御萬水,鎮東方。
三日來,關羽始終維持著這個狀態。
他在等。
等西海深處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惡意,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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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破曉前。
西海平滑如鏡的水面,毫無徵兆地開始下降。
不是退潮那種緩慢的撤離,是整個海平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彷彿海底突然出現了一個無底深淵,正瘋狂吞噬海水。海岸線急速後退,露出大片溼漉漉、佈滿礁石和海藻的海床,許多來不及隨潮水退走的魚蝦在淺窪中徒勞蹦跳。
青龍關了望塔上,值哨計程車卒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短短一刻鐘,海平面下降了近百丈!原本戰艦所在的深水區,此刻船底龍骨幾乎要觸到海底礁石!
“將、將軍!海……海在退!”哨兵的聲音因驚駭而變調。
關羽睜開了眼。
那雙丹鳳眼中沒有驚疑,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他目光投向西方海天相接之處——那裡,海平面下降得最為劇烈,已形成一道直徑超過千里的、恐怖的海水窪陷。窪陷中心,海水旋轉著向下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漩渦深處隱隱有金光透出。
“不是退。”關羽開口,聲音沉穩如鍾,“是蓄勢。”
話音未落。
漩渦深處,金光大盛!
一聲悠長、古老、威嚴中又夾雜著濃郁檀香氣息的龍吟,從海底最深處傳來。那龍吟不是一道,是億萬道合音!無數或高亢、或低沉、或尖銳、或渾厚的龍吟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撕裂耳膜、震盪神魂的聲浪,朝著海岸防線轟然拍來!
聲浪所過,裸露的海床岩層寸寸碎裂,空氣中炸開肉眼可見的乳白色音爆環!
緊接著,漩渦中心,一道金光衝破海面,直射天穹!
金光中,率先出現的是一尊寶瓶的虛影。
寶瓶高不知幾千丈,通體由某種淡金色的琉璃般的材質構成,瓶身鐫刻著無數繁複的佛門經文與天龍圖案。瓶口傾斜,對準東方漢國疆域。雖然只是虛影,但其散發的威壓,已讓百里外的青龍關城牆符文劇烈閃爍,咯吱作響。
四海瓶!
佛門至寶,掌天下萬水權柄。瓶中自有寰宇,可納四海之水。此刻現世的雖非本體,僅是一道投影,但其威能,已非尋常真仙所能想象。
寶瓶虛影之後,密密麻麻的身影從金光中浮現。
為首的是八條巨龍。
並非凡間蛇蛟進化而來的龍,而是生來便有真龍血脈、後被佛門度化、受封“八部天龍”之“龍眾”的佛化龍王。祂們體型大如山嶽,龍鱗不再是青黑或赤紅,而是純粹的金色,每一片鱗甲上都天然生成一個微小的“卍”字元文。龍角彎曲如珊瑚,龍鬚飄蕩似瓔珞,龍目開闔間流露的不再是野性的兇戾,而是被嚴格規訓後的、屬於“護法”的威嚴與淡漠。
八龍王身後,是數以十萬計的龍子龍孫、水族精銳。蛟龍、螭龍、虯龍、魚龍……種種龍屬血脈,皆披掛金色佛甲,持著佛門加持過的三叉戟、分水刺、蕩魔杵等兵器。更後方,是望不到邊的各類水族大軍——巨鯨力士揮動攻城錘般的尾鰭,巨蟹精高舉門板大的螯鉗,章魚妖揮舞著佈滿吸盤的觸手,蝦兵蟹將如潮水般湧動。
整個西海積攢了無數元會的精銳水族,幾乎傾巢而出。
為首的一條五爪金龍,龍首昂起,口吐人言,聲如洪鐘大呂,迴盪在天地之間:
“南瞻東域,漢國王朝。汝等不敬三寶,毀謗佛法,阻我佛東傳,罪孽深重。今奉我佛法旨,行甘露之怒,以四海之水,滌爾等罪業。”
“望爾等幡然醒悟,皈依我佛。否則——”
金龍龍目陡睜,金光迸射:
“水淹七軍,片甲不留!”
話音落下的剎那,四海瓶虛影瓶身經文同時亮起!
瓶口處,之前被吞噬的、方圓千里下降的百丈海水,混合著從西海更深處牽引而來的無窮水元,轟然噴發!
那不是浪。
是一整片海洋,被壓縮、加速後,形成的毀滅洪流!
洪流直徑超過百里,高逾千丈,通體呈現不透明的深藍色,內部無數激流漩渦瘋狂撕扯,發出山崩地裂般的轟鳴。洪流最前方,海水被極致壓縮,形成一道厚度超過十丈、硬度堪比精鋼的“水牆”。水牆以超越聲音的速度,朝著漢國沿海防線,平推而來!
所過之處,空間被沉重的水行法則碾壓出細密的黑色裂紋,空氣被強行排空,形成短暫的真空地帶。還未真正接觸,青龍關前方數十里範圍內的海床,已經在恐怖的水壓下整體下沉了三尺!關牆上那些堅固的符文,明滅的頻率快到連成一片刺目的光帶,顯然已逼近承受極限。
這是滅世之威。
是要以純粹的自然偉力,物理性地抹平一切防線、一切關隘、一切抵抗。
艦船上,不少漢軍水卒面色慘白,握兵刃的手在顫抖。即便身經百戰,面對這種天地之威,凡人的渺小感仍會從骨子裡湧出。
唯獨關羽,神色不變。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站到了艦首最邊緣。
身後墨綠戰氅在狂暴而來的氣壓中筆直向後揚起,獵獵作響。手中青龍偃月刀微微抬起,刀鋒遙指那道毀滅洪流。
“甘露之怒?”關羽丹鳳眼中掠過一絲譏誚,“以水為兵,倒也算堂堂正正。”
他不再多言。
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鼓起。
周身原本只是隱隱流轉的淡青色氣韻,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吼——!!!
一聲清越激昂、充滿生機與威嚴的龍吟,從關羽體內沖天而起!那不是佛門龍眾那種帶著檀香與規訓的吟嘯,而是源自天地初開時、代表東方甲乙木、掌春雷驚蟄、萬物生髮的青龍之吟!
隨著這聲龍吟,關羽身後虛空,一道巨大的青龍法相緩緩凝聚。
法相長達千丈,通體青碧如最上等的翡翠,龍鱗片片分明,流轉著溫潤的生命光澤。龍目如兩輪青色的太陽,龍鬚飄蕩間帶起點點青色光雨,龍爪虛按,彷彿按住整片東方的地脈水網。更奇特的是,這青龍法相周身纏繞的不是水汽,而是勃勃的乙木生氣,所過之處,虛空中竟有點點綠意萌芽、舒展的幻象。
“周天青龍,聽吾號令——”
關羽雙手握刀,緩緩高舉過頂。身後青龍法相隨之仰首,龍口大張,對準那轟然撞來的千丈洪流。
“天下水脈——”
“萬川歸海!”
最後四字喝出,關羽手中青龍偃月刀猛然向前虛劈!
沒有刀氣。
但青龍法相動了。
祂沒有噴吐火焰或雷霆,而是朝著那道毀滅洪流,張開的龍口產生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吸扯,是作用於“水”之概念本身的、源自更高層級水行權柄的牽引與疏導!
木能疏土,亦能導水!
轟隆隆——!!!
原本筆直衝撞而來的千丈洪流,在距離青龍關防線尚有三十里時,軌跡陡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最前方那道硬度堪比精鋼的水牆,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握住、扭轉,竟硬生生偏轉了方向,從平推改為向上湧起!緊接著,後方無窮無盡的海水洪流,如同百川歸海般,被青龍法相口中那股牽引之力分化、引導,化作無數道直徑數丈到數十丈不等的巨大水龍捲!
水龍捲不再衝向漢軍防線,而是旋轉著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千道、萬道、十萬道……無數道深藍色的水龍捲在青龍關前方的海面上瘋狂生成、旋轉、升騰!它們像一群突然獲得生命的深海巨蟒,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帶起震耳欲聾的呼嘯,將四海瓶噴出的毀滅洪流,硬生生在半空中拆解、分流!
更驚人的是,那些被牽引分化出的水龍捲,在升到一定高度後,竟在青龍法相的意志操控下,調轉方向——
朝著西海之上,那密密麻麻的龍眾與水族大軍陣營,反衝而去!
以彼之水,還施彼身!
“甚麼?!”
為首的五爪金龍龍王,龍目中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祂能感受到,那股牽引分化水流的意志,並非蠻力對抗,而是更本質的、對“水行法則”的巧妙運用。青龍屬木,木主生髮疏導,此刻關羽竟以青龍生氣為引,如同為氾濫的洪水開闢了無數洩洪的河道,將足以毀滅一國的水勢,輕巧地引走、轉化,再化為己用!
“穩住陣型!結‘天龍御水陣’!”金龍龍王急聲怒吼。
龍眾與水族大軍慌忙運轉佛力,試圖構築防禦。但那些反衝回來的水龍捲,此刻已不再是單純的海水,每一道內部都混入了一絲青龍生氣,變得更加靈動、更加暴烈、更加難以掌控!
轟!轟!轟——!!!
無數道水龍捲狠狠撞入龍眾陣營。
狂暴的水流瞬間衝散了嚴整的隊形,巨大的旋轉力量將許多龍子龍孫、水族精兵撕扯得鱗甲崩飛、骨斷筋折。更麻煩的是水龍捲中那絲青龍生氣,如同最頑固的毒素,滲入水族體內,擾亂牠們本源的妖力與佛力平衡,引得陣陣慘嚎。
與此同時,青龍關防線。
“避水符陣——全功率啟動!”
隨著關羽一聲令下,關牆上、戰艦上、乃至水下礁石基座上,所有提前鐫刻的避水符文同時爆發出湛藍色的光芒!
光芒連成一片,在防線前方構築起一道厚達百丈、微微泛著漣漪的藍色光幕。光幕並非硬扛,而是以一種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將四海瓶洪流被分流後、仍舊不可避免衝擊過來的殘餘水流,輕柔地向兩側推開。
如同中流砥柱,分江破浪。
滔天洪水,至光幕而止,沿著光幕弧面向左右分流,匯入兩側更遠處的海溝,未能侵擾防線後方一寸土地。
艦船穩如山嶽,關牆巋然不動。
漢軍將士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千丈洪流被分化成無數沖天水龍捲,倒捲回去將敵人衝得七零八落;己方防線前,只有一道溫柔的藍色光幕,將所有危險拒之門外。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關將軍威武!”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整個青龍關:
“關將軍威武——!!”
“漢軍萬勝——!!”
聲浪震天,甚至壓過了遠方水龍捲的呼嘯與龍眾的慘嚎。
關羽依舊立於艦首,青龍偃月刀已收回身側。他望著西海之上亂成一團的龍眾陣營,望著那道因全力噴發而光芒略顯黯淡的四海瓶虛影,丹鳳眼中鋒芒微斂。
“水淹七軍?”
他輕輕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漢軍將士耳中:
“關某在此,三尺之水,亦不得過。”
西海之上,金龍龍王看著潰亂的麾下,看著遠處那道巍然屹立的青色身影,龍鬚因憤怒而劇烈抖動。
衝鋒,以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被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