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天穹的異變來得毫無徵兆。
上一刻,斷龍峽伏擊大捷的訊息剛傳回大營,郭嘉指尖那枚暗金色鱗片還在轉動;下一刻,整片西南天空像是被潑了濃墨,驟然暗沉。
不是天黑,是某種更深邃、更汙穢的東西遮蔽了天光。黑暗如潮水漫過天際,所過之處雲層消融,星光泯滅,連風都停止了流動。黑暗深處,粘稠的血色翻滾湧動,彷彿創口深處尚未凝結的膿血。
五道劍光,便從這黑暗最核心處迸射而出。
沒有破空聲,沒有軌跡,它們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半空,彷彿本來就該在那裡。劍身細如髮絲,卻凌厲到刺穿視線,所過之處的空間留下五道久久無法彌合的黑色裂縫,裂縫邊緣有暗紅物質緩緩滴落,腐蝕得虛空滋滋作響。
第一劍直指黑風峽礦脈深處的地火精魄。
第二劍射向赤水河源頭溶洞的靈液核心。
第三劍撲向青雲山靈泉的泉眼節點。
第四劍鎖定白鹿原靈田的地脈供養。
第五劍——最凌厲、最汙穢的一道——竟是朝著漢軍大營正下方,那條主地脈的靈源核心而來!
劍光出現的剎那,萬物死寂。
峽谷裡倖存的飛鳥成片墜落,地面爬蟲僵死翻白,巖縫中苔蘚枯黑腐敗。不是寒冷,不是威壓,是純粹的殺戮意志對生機的強行剝奪!
中軍帳內,諸葛亮身前九面陣盤同時炸裂般震顫。龐統手中靈樞羅盤五色指標瘋狂旋轉,齊齊折斷!
帳外,趙雲銀槍已橫在身前,龍膽槍意沖天而起。馬超虎頭金槍嗡鳴,白虎煞氣化作實質氣焰。黃忠躍上了望塔,落日弓弦已拉滿,因果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但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
從劍光出現到臨頭,不夠一次完整的呼吸。
就在五道血色劍光即將刺入地脈節點的剎那——
荒山之巔,青袍拂動。
趙公明一步踏至天穹正中,恰好擋在劍光與地脈之間。這位截教外門大弟子面色平靜,唯有眼底掠過冰冷瞭然。他抬手,掌心那枚溫潤如玉的金錢虛影輕輕一旋。
沒有聲勢,沒有異象。
以金錢為中心,方圓三百里虛空驟然凝固。
風停,雲駐,光線傳播變得遲緩粘稠。整片天地如被浸泡在無形琥珀中。那五道撕裂天幕的血色劍光,速度從瞬息千里驟減到肉眼可辨的推進。
劍鋒所過,被定住的虛空仍被犁出五道黑色溝壑,溝壑邊緣空間結構如腐爛皮肉層層剝落。殺戮劍意隔著凝固虛空,依舊讓所有生靈神魂顫慄。
“鎖。”
趙公明一聲斷喝,另一隻手從袖中抽出縛龍索。
金色繩索脫手,在空中一分為五,化作五條金色蛟龍撲向劍光。繩索表面九節龍骨符文同時爆發洪荒氣息,每一節都在嗡鳴,每道符文都燃燒般發光。
鐺——!
空間結構被強行勒緊的崩裂巨響炸開。
五條縛龍索死死纏住五道劍光,金紅二色光芒瘋狂對沖。劍光如困獸掙扎,劍鋒切割金索,濺起漫天血色與金色火星。每一粒火星落下,地面腐蝕出深坑,坑中冒出腥臭黑煙。
劍光在嘶鳴——無數怨魂被碾碎的哀嚎,血海深處億萬生靈的詛咒,冥河老祖對這片天地最純粹的惡意。
趙公明額頭滲出細汗。
縛龍索在震顫,金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這五道劍光比預想的兇戾,每一道都蘊含接近大羅層次的殺戮道則。若非手中是通天教主親賜的先天靈寶,恐怕一個照面就會被劍鋒斬斷。
“碎。”
趙公明暴喝,周身仙光如火山爆發。
縛龍索金光暴漲,硬生生將五道劍光勒得彎曲、變形。劍光表面浮現蛛網裂痕,裂痕深處粘稠血漿滲出。
咔嚓嚓嚓——!
五道劍光應聲崩碎,化作漫天汙穢血霧翻滾瀰漫。血霧如有生命般蠕動,腥臭之氣籠罩天空,連陽光都被染成暗紅。
危機未解。
崩碎的劍光並未完全消散,血霧正朝下方地脈節點飄落。只要一絲沾染地脈,整條靈脈就會在三個呼吸內徹底腐化。
血霧即將落下的瞬間——
九天之上一聲威嚴敕令炸響:
“雷。”
聞仲的身影出現在天穹。
這位雷部天尊周身纏繞實質化的紫色雷霆,眉心雷霆豎紋完全睜開,內裡是無邊無際的雷海世界。雷海中億萬電蛇狂舞,每一道都蘊含淨化萬邪的至陽之力。
他抬手,五指張開,朝下方虛按。
沒有咒文,沒有法訣。
只是簡簡單單一按。
轟隆隆隆隆——!!!
天穹徹底撕裂。
紫色電光如瀑布沖刷整個南瞻東域,每一寸土地都被雷霆覆蓋。那五團即將落地的汙穢血霧,被雷霆瀑布當頭澆中。
滋滋滋——!
刺耳的腐蝕聲充斥天地。
至陽至剛的紫霄神雷與至陰至穢的血海煞氣瘋狂對沖,天空中炸開無數金紫與猩紅交織的光團。每一次對沖都震得虛空劇顫,衝擊波將方圓百里的雲層徹底撕碎。
赤水河源頭,即將落入溶洞的血霧被三道水桶粗的雷霆同時劈中,瞬間蒸騰消散。聞仲目光如電,張口吐出一口純陽雷息,雷息化作萬千細密電蛇鑽入溶洞深處,將殘存巖縫中的每一絲血煞淨化殆盡。
黑風峽礦脈上空,兩團血霧在雷霆中掙扎,劍意嘶鳴著要鑽入礦脈。聞仲冷哼一聲,右手虛握——礦脈上方憑空凝聚出一隻覆蓋百里的雷霆巨掌,巨掌合攏,將血霧連同殘存劍意一起攥在掌心,雷光一閃,化為虛無。
青雲山、白鹿原、漢軍大營——所有被劍光鎖定的地脈節點,此刻都籠罩在雷霆淨化的光芒中。紫霄神雷如天網覆蓋每一寸土地,不留任何死角。
雷霆持續整整十息。
十息後,雷海緩緩收斂。
最後一絲血霧在雷光中蒸騰消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汙穢劍意終於褪去。天空中的黑暗逐漸退去,陽光重新灑落大地。
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焦灼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荒山之巔,趙公明收起縛龍索,青袍下襬多了幾處焦黑破口——劍光崩碎時濺射的餘波造成。他低頭看了看,袖袍一震,上清仙光流轉而過,破口緩緩修復。
聞仲從空中落下,站在趙公明身側。這位雷部天尊面色凝重,眉心豎紋依舊亮著微光,細細感應天地間殘留的氣息。
“元屠劍意。”聞仲緩緩開口,“雖是隔空投射,但純度極高。出手之人在血海的地位,不會低於冥河親傳弟子。”
趙公明點頭,掌心浮現一縷極淡的血色氣息——劍光崩碎時強行截留的一絲本源。氣息在他掌心蠕動,隱隱有重新凝聚成劍形的趨勢。
“劍意中蘊含的殺戮道則已近圓滿。”趙公明凝視那縷氣息,“更麻煩的是那股汙穢之力——它汙染的不是靈氣,是天地法則本身。若非你的紫霄神雷至陽至剛,專克一切陰穢,今日恐怕真要留下後患。”
聞仲伸手,雷霆之力將那縷血色氣息包裹。紫色電光與血色氣息瘋狂對沖,最終將氣息徹底煉化。
“這只是試探。”聞仲望向西南天際,那裡已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驚天劍光從未存在過,“五道劍氣,對血海而言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冥河老祖座下有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分身,每一道都能化出這樣的劍氣。”
趙公明沉默。
山下,漢軍大營已恢復秩序,但氣氛明顯不同了。士卒們握緊兵器,目光警惕地掃視天空。中軍帳前,諸葛亮正在重新佈置陣盤,九面陣盤已有三面徹底碎裂,無法修復。龐統的靈樞羅盤指標折斷,需要重新祭煉。
郭嘉走出營帳,玄色衣袍在風中紋絲不動。他抬頭看向荒山之巔,又望向西南天際,那雙總是帶著慵懶譏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沉靜。
龐統跟出來,手中捧著折斷指標的羅盤,聲音沙啞:“血海的劍……比北俱蘆洲的妖魔危險百倍。”
郭嘉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天空,看著那片看似恢復湛藍、實則已落下血海烙印的天幕。
斷龍峽斬了太乙妖王,震懾了四方宵小。
但真正的危機,從來不在明處。
而在幽冥深處,在那片無邊血海中,在那柄號稱“殺戮萬物、無血不歸”的元屠劍上。
今日只是試探。
五道劍氣,一次警告。
營前玄色漢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漢”字如龍蛇騰躍,在陽光下折射出鐵與血的光澤。
旗幟不倒,國運不衰。
但若要扛住血海的劍——
荒山之巔,趙公明與聞仲對視一眼。
無需言語,二人皆知對方心中所想。
血海的爪子,已經伸過來了。
而這片土地上的凡人國度,即將迎來比妖魔襲擾、比靈山算計更加兇險的劫難。
西南天際的雲層深處,最後一縷極淡的血色悄然隱去。
如同毒蛇縮回巢穴前,最後一次吐信。
無聲,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