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率星宿衛悄然遁入夜色後,血狼王庭核心山谷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最初是細微的、令人不安的變化。
值守在白骨祭壇廢墟旁、距離那攤仍在“純陽火符”餘燼中滋滋作響的“狂血湯”殘液最近的幾名血狼戰士,最先感到不適。他們常年浸泡在祭壇輻射的血煞與“狂血湯”的氣息中,身體與神魂早已與這股力量深度繫結,如同寄生藤蔓纏繞巨樹。
巨樹轟然倒塌,藤蔓便失了憑依。
先是體內那股熟悉的、時刻湧動、帶來力量與殺戮慾望的灼熱感,毫無徵兆地開始消退,如同退潮般迅速。緊隨而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空虛,彷彿渾身的力氣、鮮血,甚至某種支撐著他們保持“人形”的東西,正被憑空抽走。肌肉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呼吸變得急促困難。
“怎麼回事……我的力氣……”一名戰士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那上面青筋不再賁張,反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他嘗試握拳,指關節發出咔噠輕響,卻軟綿無力。
“血池……血池的火!”另一名戰士指著那攤被純陽之火灼燒、迅速乾涸焦黑、散發出怪異焦臭的殘液,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不安如同滴入靜水的墨點,迅速擴散。越來越多的血狼戰士開始出現類似症狀,程度因人而異。那些飲用“狂血湯”年頭尚淺、依賴不深的,只是感到虛弱乏力,氣血翻騰,頭暈目眩。而那些資深的、曾多次參與祭壇儀式、體內血煞早已深入骨髓的戰士,反應則劇烈得多。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猛地劃破夜空!只見一名體型格外魁梧、臉上紋著三道血痕的頭目,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眼珠暴突,原本眼中的赤紅血光此刻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最終徹底熄滅,只餘下渾濁的、充滿痛苦與混亂的暗黃色。他面板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凸起,顏色卻從暗紅迅速轉為青黑!
“血!給我血!”他嘶吼著,猛然撲向身旁一名同樣搖搖欲墜的同伴,張口便狠狠咬在其脖頸上!溫熱的鮮血湧出,他貪婪吮吸,但那鮮血入喉,非但沒能緩解體內的飢渴與劇痛,反而像是一滴火星濺入了滾油!
“轟!”
他周身殘餘的血煞之氣徹底失控,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般轟然爆發!但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瘋狂衝擊、撕扯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經脈與臟腑!同時,那被強行壓制的、因長期飲用“狂血湯”而積存在神魂深處的暴虐、混亂、痛苦記憶碎片,失去了祭壇與妖魂的“安撫”與“引導”,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鬆開口,被咬的同伴脖頸血肉模糊,踉蹌倒地。而他自己則仰天發出完全獸化的咆哮,五官扭曲,涎水橫流,揮舞著兵刃,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視線內任何活動的物體——無論是茫然失措的同袍,還是驚慌奔逃的普通部眾,抑或是試圖上前制止的低階妖巫!
第一例徹底瘋狂出現,如同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嗬……嗬……”
“殺!殺了!”
“痛……好痛!都去死!”
越來越多的資深戰士步其後塵。體內力量源泉的突然枯竭與反噬,疊加神魂中累積的邪毒失控,將他們瞬間從令行禁止(儘管呆板)的殺戮機器,變成了只餘下生物原始本能——痛苦、飢渴、毀滅欲——的瘋狂野獸。山谷中,淒厲的嚎叫、兵刃碰撞聲、垂死慘叫、以及建築被推倒焚燒的噼啪聲迅速連成一片,混亂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少數還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的中下層頭領和妖巫試圖彈壓,呼喝著集結尚未完全瘋狂的戰士,圍攻那些徹底失去理智的同伴。然而,這本身就在製造新的殺戮與仇恨。刀槍無眼,混戰中,更多戰士被昔日同袍的兵刃所傷,血腥氣進一步刺激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加速著瘋狂的擴散。
“穩住!結陣!先殺掉髮瘋的!”一名臉上塗著厚重油彩、手持骨杖的大妖巫站在一處石臺上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以秘法咒文安撫騷動。幾道微弱的血光從他杖頭射出,沒入附近幾名戰士體內,暫時讓他們眼中的混亂稍減。
但這勉強維持的秩序,很快被更大的混亂打破。
山谷深處,那座最為高大、裝飾著最多猙獰頭骨的粗陋石殿大門轟然洞開。血狼王庭現任大首領,也是與那狼妖殘魂聯絡最為緊密的“神選者”,走了出來。他身高近九尺,披著完整的、鑲有暗金紋路的狼皮大氅,頭戴一頂鑲嵌著那顆最大狼頭骨(如今已黯淡無光)的骨冠,面容威嚴中透著長期受血煞侵蝕的陰鷙。此刻,他臉色鐵青,眼中除了震驚與暴怒,更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與虛弱。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澎湃的、源自祭壇與狼神的“神力”正在飛速流逝!與地底深處那道浩瀚意志的聯絡,已然斷絕!這種力量被憑空剝奪的空虛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神魂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隱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肅靜!”大首領運起殘餘的力量,怒吼聲響徹山谷,帶著往日的威嚴,試圖壓制混亂,“祭壇遭奸人暗算!狼神暫時沉睡!慌甚麼!所有頭領,立刻約束本部!妖巫,準備‘安撫藥劑’!敢有趁亂作亂者,殺無赦!”
他的聲音確實讓一小部分人暫時安靜下來,茫然地望向他。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幾名原本跪伏在石殿附近、實力最強、對大首領最為忠誠的部落頭領,幾乎同時發出痛苦的悶哼。他們比其他戰士更依賴祭壇儀式,此刻反噬也來得更猛、更徹底。其中兩人眼珠瞬間被混亂的血絲充滿,狂吼著拔出兵器,不是衝向發瘋的普通戰士,而是直接撲向了他們昔日敬畏的大首領!
“是你!是你引來了災禍!狼神拋棄了我們!”一名頭領面容扭曲,嘶聲指控。
“力量……我的力量沒了!殺了你!血!我要你的血!”另一名頭領更是理智全失,眼中只有對鮮血和殺戮的渴望。
“放肆!”大首領又驚又怒,抬手格開劈來的彎刀,反手一掌印在那名指控他的頭領胸口,雄渾的掌力將其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但另一名瘋狂頭領的骨刀已至腰間!
大首領側身閃避,動作卻比平日遲滯了半分!那力量流失的影響比他預想的更嚴重!嗤啦一聲,狼皮大氅被劃開一道口子,腰側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這一下受傷,彷彿點燃了更多隱藏在暗處的火藥桶。
其他幾個方向,又有三名頭領紅著眼睛加入了圍攻!他們未必都完全瘋狂,但祭壇被毀、力量流失帶來的恐慌,對大首領掌控力下降的敏銳察覺,以及內心深處可能積壓已久的對嚴酷統治、對不公平資源分配的不滿,在此刻被徹底引爆!除掉這個失去狼神眷顧、也即將失去力量的首領,自己是不是就有機會……?
混戰在石殿前爆發。五名實力不俗的頭領圍攻帶傷且狀態大跌的大首領。兵刃碰撞聲、怒吼聲、骨肉撕裂聲交織。大首領雖勇悍,但雙拳難敵四手,更兼心慌意亂,力量不濟,很快便左支右絀,身上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華麗的狼皮。
“你們……竟敢背叛狼神!背叛王庭!”大首領踉蹌後退,背靠石壁,喘息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窮途末路的瘋狂。
“狼神?哈哈哈!祭壇都沒了!那鬼叫我們都聽見了!它自身難保!”一名圍攻的頭領獰笑,“你這‘神選者’,也該換換了!”
刀光再起。
這一次,大首領沒能完全躲開。一柄彎刀深深嵌入了他的肩胛骨,另一柄骨矛則從側後方刺穿了他的腰腹。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緩緩跪倒。骨冠滾落在地,那顆最大的狼頭骨摔得粉碎。他抬起頭,望著混亂燃燒的山谷,望著那些昔日敬畏、此刻卻滿臉貪婪或瘋狂的部下,眼中最後的光芒黯淡下去。
血狼王庭的大首領,沒有死在敵人手中,卻倒在了自家內亂的火併之下。
首領斃命,非但沒能平息混亂,反而如同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柱。本就失控的局面徹底滑向深淵。
“首領死了!”
“王庭完了!”
“搶!倉庫!女人!都是我的!”
更大的騷動爆發。還保有部分理智的人開始不顧一切地搶奪王庭積累的財物、牲畜、乃至擄掠婦孺,想要在徹底崩潰前撈足好處。瘋狂者則繼續無差別地殺戮破壞。妖巫們或試圖自保,或加入搶奪,或絕望地引火自焚,與收藏邪典的經堂同歸於盡。火光、濃煙、慘叫、狂笑,將這片山谷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當韓遂派駐在血狼王庭附近、負責聯絡監視的親信校尉,被遠方沖天的火光與持續不斷的恐怖動靜驚動,冒險靠近查探,並連滾爬爬地將所見所聞帶回金城大營時,已經是三日之後。
“什……甚麼?!祭壇被毀?狂血湯失效?王庭內亂,大首領身亡?!”韓遂聽到訊息,霍然從胡床上站起,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鬍鬚不受控制地顫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
血狼騎兵,那是他震懾諸羌、對抗劉昭、甚至內心深處某些不可告人野心的最大倚仗之一!是其與西域魔道交易換來的、最鋒利詭異的一把刀!如今,刀還沒怎麼見血,刀身卻從內部崩碎了?連鑄刀的爐子都讓人給掀了?!
“可查清是何人所為?”韓遂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山谷內一片混亂,難以細查。但……但倖存的妖巫和少數逃出來的戰士瘋言瘋語,都說那夜有漢人修士潛入,施展了可怕的雷火與金光……還有……還有狼神最後的慘叫……”校尉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漢人修士……雷火金光……劉昭!
韓遂倒退兩步,頹然坐回胡床,胸口劇烈起伏。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劉昭那張年輕卻沉靜的面孔,閃過甘寧夜襲的悍勇,閃過管亥部救援羌人的頑強,更閃過成公英歸來後,那欲言又止、隱含忌憚的複雜神情……
一股混合著憤怒、恐懼、以及深深無力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本以為憑藉涼州地利、羌胡盟約、以及血狼王庭這張邪牌,足以將劉昭的大軍拖垮、耗死在隴西。可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與他大軍正面鏖戰,卻悄無聲息地直插他防禦體系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邪法環節,一擊致命!
血狼王庭崩潰,不僅意味著那支可怕騎兵的覆滅,更意味著他韓遂在諸羌部落面前“天神庇佑”、“掌握神秘力量”的光環被狠狠打碎!那些本就搖擺的羌部會怎麼想?已經與劉昭暗通款曲的先零羌會如何動作?還有馬騰……那個老狐狸,得到這個訊息,恐怕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觀望,甚至……
“主公……”謀士楊秋小心翼翼地開口。
韓遂猛地抬頭,眼中佈滿了血絲,那眼神兇厲如受傷的孤狼,卻又透著深深的疲憊與驚惶。“傳令!全軍戒備提升至最高!再派使者,不,你親自去!帶雙倍……不,三倍的禮物,去武威見馬壽成!務必……務必請他速發援兵!陳說利害,告訴他,劉昭小兒下一個目標,必然是他馬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沉,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絕:“再派人……去西邊,找那些‘商人’……告訴他們,之前答應他們的‘生魂血祭’,我可以提前,加倍!但我要更厲害的東西!立刻!馬上!能對付劉昭,能對付他身邊那些修士的東西!”
然而,連韓遂自己都清楚,血狼王庭的覆滅,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涼州的局勢,正在以他難以掌控的速度,向著最不利於他的方向滑落。那支遠道而來的漢軍,在經歷初期的僵持與試探後,已然亮出了真正致命獠牙,而第一口,就狠狠咬斷了他最依仗的邪異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