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對峙進入第十五日。
漢軍營壘已徹底成型,深壕堅壁,塔樓林立,白日裡旌旗嚴整,夜間火把如星,卻始終靜如磐石,任憑對面涼州遊騎如何挑釁騷擾,絕不越雷池一步。
這沉默的防禦姿態,並未讓韓遂放鬆,反而像無形的巨石壓在閻行營地上空。
遊騎回報,漢軍斥候活動範圍在緩慢卻堅定地擴大,對周邊地形、水源、小路的勘查日益精細。
營中每日操練聲不絕於耳,尤其是弓弩齊射與短促突擊的號令,隔著數里荒原都能隱約聽見。
更令人不安的是,幾次試探性的小股夜襲或遠端邪法騷擾,都被對方營中迅速亮起的清光符陣與精準反擊輕易化解,漢軍似乎正以驚人的速度適應這片土地,並構築起一套針對性的防禦體系。
不能再等了。
中軍大帳內,劉昭對著沙盤,指尖劃過代表閻行營地的木標。
“僵持日久,士氣易惰,糧道壓力日增。韓遂老賊穩坐後方,以閻行為前驅,耗我銳氣。
需得一擊,打斷其節奏,迫其應變。”
“閻行營寨扼守要道,背山面水,佈置嚴謹,強攻難下。”龐統羽扇輕點沙盤上敵軍營地模型。
“然其連番挑釁,我軍皆守,或已生懈怠。其營中雖有邪馬妖箭,然妖巫施法之輩,前夜受挫,必需休養調息,此正是其防備迴圈中的薄弱之機。”
諸葛亮沉吟道:“擊其前營,若能重創甚至斬殺閻行,可斷韓遂一臂,大挫涼州軍銳氣,迫使其主力提前暴露或調整部署。
然此戰兇險,閻行驍勇,其營中必有西域邪修潛伏,需以精兵突襲,一擊即走,不可戀戰。”
“星宿衛可當此任。”劉昭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甘寧。這位錦帆猛將肩傷已愈,連日的守勢早讓他憋了一肚子火氣,聞言眼中頓時爆出懾人精光。
“星宿衛”總數不過五百,人人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或道法精湛、心志堅毅的嫡系弟子,裝備最為精良,不僅甲冑兵刃皆附強力符文,更配有特製的破邪法器、匿蹤符籙及應急丹藥。
為首者,正是身負上古“巨靈”稀薄血脈、悍勇絕倫的甘寧。
“末將願往!”甘寧踏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必斬閻行狗頭,獻於帳下!”
“不。”劉昭搖頭,目光深邃,“你的目標是重創閻行,毀其妖馬,搗亂其營,製造最大混亂與殺傷。
若事不可為,或敵援已至,即刻撤回,不可貪功。星宿衛乃我軍鋒刃,折損不得。”
甘寧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戰意,抱拳沉聲道:“末將明白!”
計議已定,迅速準備。
襲營定在三日後的子夜,月黑風高,正是潛行殺人的好時辰。
星宿衛提前兩日便分批進行適應性演練,熟悉夜間聯絡訊號、突擊隊形、遭遇邪法時的應對預案以及緊急撤退路線。
隨軍的太平道嫡系弟子中,精通“斂息”、“障目”、“破妄”等輔助法術的,被抽調出來編入各隊,負責行動中的隱匿與反制。
劉昭親自為甘寧檢查甲冑。
這是一套特製的暗色鱗甲,關鍵部位鑲嵌著經過他親手加固符文的護心鏡與肩吞,內襯的絲綢上以金線繡著簡易的“金剛”、“清心”陣紋。
又將三張灌注了他一絲精純真元的“紫霄雷符”交予甘寧:“此符威力甚大,慎用,關鍵時或可保命破邪。”
甘寧鄭重接過,貼身藏好。
第三日,天氣陰沉,北風漸緊,到了傍晚竟飄起零星雨夾雪,落地即化,使得地面泥濘,卻也掩蓋了諸多聲響。
亥時末,星宿衛全員集結於前營一處隱蔽區域,人人黑衣罩甲,面塗黑灰,兵刃包裹,只餘眼耳口鼻。
甘寧立於隊前,環首刀背在身後,腰間多了一柄沉重的短柄破甲錘——專為對付可能的重甲或異物準備。
沒有戰前動員,只有甘寧掃過眾人的凌厲眼神,以及壓低聲音的最後叮囑:“記住章程,跟著我,活下來,殺痛快!”
子時正,營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五百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然而出,迅速消失在營外漆黑的雨雪泥濘之中。
他們並非直撲閻行大營,而是先向西迂迴,利用溝壑地形潛行近十里,再從側面一片生長著耐旱灌木的緩坡悄然接近。
雨雪掩蓋了蹤跡,風聲呼嘯擾亂了聽覺。
涼州軍營地的輪廓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獸,外圍柵欄上零星火把在風雨中明滅不定,巡邏隊的身影間隔頗長。
連續多日的平靜,加上惡劣天氣,顯然讓守軍的警惕性有所下降。
甘寧伏在一處土坎後,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他眯著眼,仔細觀察片刻,確認了幾處哨塔的位置與巡邏隊交替的間隙,對身後打出手勢。
數十名精通潛行與突襲的星宿衛精銳率先摸出,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外圍幾個固定哨與一支五人巡邏隊,屍體拖入陰影。
緊接著,數名太平道弟子迅速上前,在柵欄關鍵節點貼上“腐木符”與“靜音符”,微光一閃,堅韌的木柵迅速變得酥脆,被輕易掰開數個缺口,且未發出太大響動。
甘寧一馬當先,矮身鑽入缺口。身後星宿衛魚貫而入,迅速按預定計劃散開。
一隊直撲中軍大帳方向,沿途遇帳便入,見人即殺,製造混亂;一隊奔向馬廄,目標明確——那些蹄泛異光的妖馬;
甘寧親率最精銳的兩百人,如同利刃般直插營地核心,憑記憶與白日觀察,朝著閻行最可能下榻的位置撲去!
最初的寂靜只維持了不到半盞茶功夫。
“敵襲——!”
淒厲的警報終於從營地深處響起,帶著驚恐與難以置信。
幾乎是同時,馬廄方向傳來戰馬驚恐的嘶鳴與爆炸聲——那是星宿衛擲出的“陽火符”在妖馬群中爆開,引發連鎖混亂。
多處營帳火光沖天,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慘嚎聲瞬間打破了雨夜的沉寂!
涼州軍終究是百戰邊軍,初期混亂後,各級軍官迅速反應,吼叫著組織士卒抵抗。
然而星宿衛行動太快,太狠,專門針對軍官、號手、以及試圖集結的隊伍進行打擊,使得涼州軍一時難以形成有效抵抗陣型,營地愈發混亂。
甘寧此刻已突進至營地中央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
這裡帳幕較大,周圍守衛明顯更嚴密,且空氣中隱隱殘留著一絲與那“破罡箭”相似的陰冷氣息。錯不了,就是這裡!
“閻行!甘興霸來取你狗命!”甘寧暴喝如雷,聲震四野,不再掩飾,身形暴起,環首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練,將攔在帳前兩名反應稍慢的鐵甲親衛連人帶甲斬成四段!
熱血噴濺,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砰!”
帳幕猛然炸裂,一道魁梧身影裹挾著凌厲勁風衝出,正是閻行!
他顯然未及披掛全甲,只著一身內襯軟甲,手中那杆烏沉鐵矛卻已緊握,面沉如水,眼中怒火與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找死!”閻行低吼,鐵矛毫無花哨地一記直刺,快如閃電,矛尖撕裂雨幕,直取甘寧咽喉!
甘寧狂笑,不閃不避,環首刀悍然上撩,刀鋒精準地磕在矛尖側方!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炸響,火星在雨夜中迸射!兩人身形同時一晃。
甘寧只覺一股沉猛霸道的力道順刀身傳來,手臂微麻,心中卻是一凜:這閻行,果然名不虛傳!但他胸中戰血,也因此徹底沸騰!
“再來!”甘寧踏步進身,刀光如潑水般展開,攻勢狂野暴烈,每一刀都帶著斬斷鐵石的決絕。
閻行鐵矛舞動,如黑龍盤繞,守得滴水不漏,間或毒蛇吐信般反擊,矛影重重,勁風呼嘯。
兩人在紛亂的火光與雨水、奔逃的人影與慘叫中激烈搏殺。
刀矛碰撞聲連綿不絕,罡氣四溢,將周圍地面撕扯得一片狼藉,普通士卒根本無法靠近。
甘甯越戰越勇,體內那股源自遠古的“巨靈”血脈在極致殺伐中隱隱躁動,力量、速度、反應都在緩慢攀升,眼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金光芒。
他一刀重過一刀,竟漸漸將閻行逼得後退半步!
閻行心中驚怒交加。這漢將明明前些日還被自己箭傷,今日竟悍勇至此!其力道之雄渾,簡直非人!不能再拖!
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將鐵矛往地上一頓,借力向後飄退數步,同時口中發出一個短促古怪的音節。
不遠處馬廄方向,那匹最為神駿、蹄下風紋最顯的青灰色妖馬彷彿聽到召喚,長嘶一聲,竟掙脫束縛,撞翻數名試圖攔截的星宿衛,如同青色魅影般直衝而來!
閻行翻身上馬,人馬合一,氣勢陡增!
妖馬四蹄踏地,隱隱有風旋生成,速度驟增,載著閻行如離弦之箭再度衝向甘寧,鐵矛藉著馬勢,化作一道洞穿一切的烏光!
“來得好!”甘寧不驚反喜,狂吼一聲,竟不避讓,周身肌肉賁張,淡金血氣隱隱透體而出,環首刀高舉,迎著刺來矛尖,用盡全身力氣,以刀作斧,悍然劈下!
“開——!”
刀矛第三次悍然對撞!
這一次的聲響,不再是清脆金鐵交鳴,而是如同兩座鐵山對撼的沉悶巨響!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將周圍雨水盡數震成白霧,數名離得稍近的涼州士卒被直接掀飛!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響起。閻行手中那杆百鍊鑌鐵長矛,矛尖與矛杆連線處,竟被甘寧這蘊含巨靈血脈之力的絕命一刀,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痕!
閻行虎口崩裂,鮮血長流,坐下妖馬亦是悲嘶一聲,前蹄一軟,險些跪倒!
甘寧得勢不饒人,棄刀不用,左手如電探出,竟一把抓住矛杆裂痕處,右手早已掣出腰間短柄破甲錘,藉著前衝之勢,一錘狠狠砸向妖馬頭顱!
“砰!”
悶響聲中,妖馬頭骨碎裂,嘶鳴戛然而止,龐大身軀轟然倒地,將閻行甩落馬下!
閻行落地翻滾,雖未受重創,卻已是狼狽萬分,手中鐵矛幾乎脫手,心神俱震。
甘寧正要上前補刀,徹底結果閻行,心頭警兆驟生!
“大膽狂徒!安敢傷我主將!”
尖利刺耳的怒喝從側面傳來,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至,攔在甘寧與閻行之間。
來人皆著暗紅繡黑紋的奇特長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周身散發著濃郁陰冷的邪氣,正是潛伏營中的西域邪修!
其中一人手中骨杖一揮,數十點碧綠鬼火憑空浮現,發出淒厲尖嘯,撲向甘寧;另一人張口噴出一道灰黑色煙氣,腥臭撲鼻,所過之處地面滋滋作響;
第三人則雙手結印,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力場罩向甘寧,試圖禁錮其行動。
邪法臨體,甘寧頓感如墜冰窟,氣血運轉不暢,那碧綠鬼火更直撲神魂,帶來針刺般的劇痛。
他怒吼一聲,激發胸甲內劉昭所賜的“清心”陣紋,勉強穩住心神,同時毫不猶豫地拍出一張“紫霄雷符”!
“轟隆!”
刺目的紫色雷光驟然炸裂,煌煌天威般的陽剛雷力與陰邪鬼火、毒煙、力場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聲中,鬼火湮滅,毒煙消散,力場破碎!
三名邪修齊齊悶哼,倒退數步,臉上露出驚駭之色——這雷符之力,竟如此精純浩大!
但甘寧也被反震之力傷及,胸口一陣翻騰,喉頭腥甜。
更重要的是,遠處已傳來大隊兵馬奔騰之聲與韓遂軍特有的集結號角,顯然主力援軍正在快速逼近!
“將軍!撤!”幾名渾身浴血的星宿衛軍官衝到近前,急聲嘶喊。營地已亂,但敵方正在快速恢復秩序,再不撤就來不及了!
甘寧看了一眼被邪修護住、正被親兵拼命向後拖拽的閻行,又瞥了一眼急速逼近的火龍,狠狠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當機立斷:“撤!按預定路線,交替掩護!”
星宿衛令行禁止,迅速脫離戰鬥,向營地西側缺口退去。
甘寧親自斷後,又擲出一張“紫霄雷符”阻敵,隨即帶著滿身殺氣與未盡的不甘,消失在雨夜與混亂之中。
襲營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待韓遂派來的大隊騎兵趕到時,星宿衛早已遁入黑暗,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營地、熊熊燃燒的帳幕、滿地屍骸(其中不乏軍官)、受驚炸營的馬匹(尤其妖馬損失慘重),以及重傷嘔血、被親兵死死按住才未昏厥的閻行。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泥濘中肆意橫流。韓遂軍士卒面面相覷,臉上猶帶驚恐。這一夜,漢軍那沉默的龜殼裡,竟猛然探出瞭如此鋒利致命的毒牙!
後方數十里外,韓遂本陣大營。
接到急報的韓遂,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撫摸著案前那枚來自西域的、刻滿詭異符文的骨製法器,聽著麾下修士回報甘寧所用雷符的威力,眼中寒光閃爍。
“劉昭小兒……果然藏得深。”他喃喃道,隨即厲聲下令,“加派三倍遊騎,封鎖所有通道,尤其是南面!
營中戒備提升至最高,所有修士集中調配,輪流值守,佈下‘幽冥感應’大陣!閻行所部,後撤十里,與主力靠攏!”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傳信給西邊的‘朋友們’,他們要的‘生魂血祭’材料,我可以加倍供給。
但我要更厲害的東西,能破開那烏龜殼,能殺掉劉昭身邊那些礙事修士的東西……越快越好!”
斬首行動未能竟全功,卻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隴西的僵局被強行打破,戰事驟然升級。
韓遂的警惕提到最高,隱藏的西域力量開始加速集結浮現。
而漢軍這邊,雖成功打擊敵鋒、毀其妖馬、重創閻行,但甘寧歸營後便吐血昏迷,經脈受邪氣侵蝕,星宿衛亦有數十人傷亡,需要時間休養恢復。
雨雪漸停,東方露出魚肚白。荒原之上,血腥未散,新一輪、更激烈的碰撞,已在暗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