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開的巨響還在空中迴盪,季漢軍的黑色浪潮已湧過門洞,撞入陽平關內。
撲面而來的不是開闊地,而是狹窄、扭曲、迷宮般的街巷。
關城依山而建,屋舍擠擠挨挨,多為石基木牆,屋頂覆蓋著灰黑的瓦片。
街道寬不過兩丈,窄處僅容三人並行,且多有拐角、岔路、死衚衕。
屋簷低垂,遮擋視線,牆上開著的窗洞如同眼睛,幽深難測。
衝在最前的白毦兵剛湧入主街,兩側屋頂、窗內便響起弓弦震動聲!
“咻咻咻——!”
箭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
不是軍中制式箭,多是獵弓短矢,箭頭卻泛著詭異的幽綠或暗藍——淬了毒!
三名白毦兵中箭倒地,傷口迅速發黑潰爛。
“舉盾!貼牆!”領隊的都尉厲喝。
士兵們迅速結陣,圓盾舉起,背靠牆壁。
但箭矢依舊從頭頂屋簷縫隙、甚至腳下排水口射來!
關內守軍——或者說,殘餘的天師道鬼卒和狂信教眾——對這片街巷瞭如指掌。
他們根本不與季漢軍正面交鋒,只躲在暗處施放冷箭,投擲毒蒺藜,潑灑石灰粉。
更麻煩的是那些房屋本身。
有些木門表面刻著簡易的“堅固符”,刀劈難入。
窗欞上掛著風鈴,一有震動便叮噹作響,向潛伏者示警。
甚至有幾處巷口地面,鋪設的石板下藏著“陷足符”,季漢軍士卒踏上去,腳下地面瞬間變得泥濘如沼澤,行動遲緩,立成靶子。
推進速度驟然放緩。
每一條街巷都要反覆爭奪,每一棟房屋都可能藏著死士。
白毦兵雖勇,卻有力無處使,憋屈異常。
“這樣不行。”龐統立在剛佔領的城門樓上,俯瞰下方犬牙交錯的戰場,眉頭緊鎖。
“街巷狹窄,我軍兵力優勢無法展開。敵軍化整為零,藉助地形符咒襲擾,是想將我們拖入泥潭,消耗銳氣。”
劉昭按劍而立,目光掃過煙火四起的關城:“孝直,你怎麼看?”
法正沉吟:“陽平關內常住軍民約兩萬,戰至如今,守軍應不足五千,且多分散。
其核心戰力,當是楊昂直屬的數百親衛鬼卒,以及殘餘祭酒。只要打掉這股核心,餘者自潰。”
“找到他們。”劉昭道。
“他們不會聚在一處。”郭嘉搖頭,“必是分散藏匿於關鍵節點,互為犄角。強攻一處,必遭多方襲擾。”
龐統羽扇輕搖,忽然道:“那就分割,包圍,一塊一塊吃。”
他手指虛劃關城簡圖:“陽平關內大致可分五區:東區市集,南區民居,西區倉廩,北區軍營,以及中央的祭壇官署。
我軍現佔據東門,控制東區大部。
當分兵數路,同時切斷各區間聯絡。”
“具體?”
“令子龍率兩千精兵,沿主街向北強攻,目標軍營,吸引楊昂主力注意。
興霸率水軍一部,自東區沿小巷滲透南區,清剿民居殘敵。
孝直領一軍向西,控制倉廩,防止敵軍焚糧或引爆符籙。中軍坐鎮東門,隨時策應。”
龐統頓了頓:“各軍不必急於突進,首要在於‘隔斷’。
佔領街口,控制要道,架設路障,將關城切分成互不相連的孤島。
再以小隊逐屋清剿,步步為營。
劉昭頷首:“準。傳令各部,按士元方略行事。
另,管亥、周倉率太平道弟子隨軍,專司破解房屋符咒,探測陷阱。”
“諾!”
軍令傳達,季漢軍攻勢為之一變。
不再是一窩蜂向前衝,而是如棋盤落子,有條不紊地分割、包圍。
趙雲率兩千精銳,沿最寬闊的中央主街向北推進。
這條街直通關內軍營,也是抵抗最激烈之處。
街道兩側屋頂,箭矢如雨落下,不時有燃燒的草捆、滾木砸下。
鬼卒甚至拆毀房屋,用磚石堵路,再從廢墟中放冷箭。
但趙雲早有準備。
前鋒持大盾結成龜甲陣,穩步推進。
盾陣後跟著弓箭手,仰射壓制屋頂。
每遇路障,立即有工兵上前清除。
遇到符咒加固的房屋,太平道弟子以“破禁符”開道,士卒隨後破門強攻。
推進雖慢,卻穩如磐石。
甘寧那邊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三千水軍如游魚般散入南區蛛網般的小巷。
他們不結大隊,以什為單位,翻牆越瓦,穿堂入戶。
遇敵則短刃相接,弩箭速射,絕不糾纏。
許多躲在民居中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後窗翻入的水軍割了喉嚨。
西區倉廩,張任進展最為順利。
守軍在此處兵力薄弱,且多為老弱。
張任命人喊話勸降,言明“只誅首惡,不傷無辜”,又有本地出身的降卒現身說法。
不少守軍本就糧盡膽寒,聞訊紛紛棄械。偶有頑抗者,也被迅速撲滅。
不到一個時辰,西區大半糧倉、武庫落入掌控。
關城被切割成數塊,相互間的聯絡被季漢軍設立的路障、哨卡徹底切斷。
真正的苦戰,集中在北區軍營和中央祭壇。
楊昂確實將最後的主力——約八百鬼卒親衛、數十名祭酒、以及部分死忠教眾——收縮到了這兩處。
軍營牆高門厚,內有箭樓望塔。祭壇區更是張魯經營多年的核心,建築佈局暗合陣法,地面刻有繁複符文。
趙雲軍抵近軍營百步時,遭遇了開戰以來最頑強的抵抗。
軍營大門緊閉,牆頭站滿了弓弩手,箭矢密集如蝗。
更麻煩的是,軍營外牆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金湯符文竟又亮了起來——雖然遠不如關牆時期強盛,但仍能偏折箭矢,加固牆體。
“楊昂將殘餘陣法之力都集中到了這裡。”隨軍的太平道弟子判斷,“他在拖時間,等待……或許是等待張魯從南鄭發援兵,或許是別的後手。”
趙雲銀槍拄地,望著那面符文流轉的營牆,眼神銳利。
強攻,傷亡必大。
但必須儘快拔掉這顆釘子,否則其他區域的清剿難以安心。
他正思索破敵之策,軍營側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隨即火光沖天!
那是甘寧部一支滲透小隊,竟繞到了軍營後方,點燃了馬廄草料!濃煙滾滾,營內一陣騷亂。
機會!
趙雲當機立斷:“盾陣前壓,弓箭手壓制牆頭!工兵,架雲車!”
三架簡易雲車被推上前。
這種雲車不同於攻城的巨型器械,較為低矮,頂部平臺可容十人,外蒙生牛皮。
士卒躲在平臺後,以弓箭與牆頭對射。
趁著牆頭守軍被雲車吸引,趙雲親率三百敢死隊,攜帶飛鉤繩索,潛至軍營側面一處防守稍疏的牆段。
“上!”
飛鉤拋上牆頭,牢牢扣住。敢死隊員口銜短刃,攀繩而上!
牆頭守軍發現時,已有數十人登上!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開啟營門!”趙雲厲喝,自己亦攀繩而上,銀槍翻飛,連挑七名守軍,在牆頭站穩腳跟。
營門處的爭奪更為慘烈。
鬼卒親衛瘋狂反撲,試圖將登牆的季漢軍趕下去。
這些鬼卒雙眼赤紅,悍不畏死,顯然被施加了某種激發潛能的邪術。
一名鬼卒腹部被長矛刺穿,竟抱住矛杆向前猛衝,將持矛的季漢兵一同撞下高牆!
營門遲遲未能開啟。
就在此時,軍營深處,一座三層木樓頂層,窗戶猛然推開。
楊昂現身。
他未披全甲,只著護心鐵鏡,頭髮披散,臉上沾染血汙,狀如瘋魔。
手中握著一面黑色令旗,旗面繡著慘白的骷髏。
“趙子龍!”楊昂嘶聲咆哮,“想要這座軍營?拿命來換!”
他猛地將令旗插入樓板,雙手掐訣,口中唸誦詭譎咒文。
地面那些黯淡的符文驟然亮到極致!不是防禦,而是在……向內收縮、凝聚!
“不好!”隨軍的太平道弟子臉色大變,“他在抽吸陣法殘餘靈力,要……要引爆!”
話音未落,軍營中央空地上,一座不起眼的石屋突然炸開!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混雜著金煞之氣的靈力風暴!
狂暴的氣流裹挾著碎石鐵片向四周席捲!
距離最近的數十名鬼卒和季漢軍敢死隊員,瞬間被撕成碎片!
更可怕的是,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
相鄰幾處埋有符籙或儲存符咒材料的房屋接連殉爆!
火光沖天,煙塵瀰漫,整個軍營區地動山搖!
“撤!先撤下牆!”趙雲急令。
倖存的敢死隊員連滾帶爬跳下牆頭,或從雲車退回。
軍營內已是一片火海,爆炸聲仍在此起彼伏。
楊昂的狂笑聲從火海中傳來:“來啊!都來陪葬!”
這瘋子,竟引爆了儲存符咒的核心倉庫,不惜與軍營同歸於盡,也要重創季漢軍!
煙塵稍散,軍營圍牆多處坍塌,內部建築損毀嚴重。
但季漢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爆打得陣腳微亂,傷亡不下兩百。
趙雲面色沉冷,銀槍緊握。
必須儘快解決楊昂,否則這瘋子不知還會做出甚麼。
他目光鎖定那棟三層木樓。
樓身已被爆炸波及,半塌著火,但楊昂的身影仍在頂層視窗晃動。
“取我弓來。”
親兵遞上一張鐵胎弓。
趙雲抽出一支破甲箭,搭弦開弓,弓如滿月。
箭尖遙指視窗。
楊昂似有所覺,猛然回頭。
箭已離弦!
“嗖——!”
破甲箭化作一道黑線,穿過煙塵火焰,直取楊昂面門!
楊昂急側身,箭矢擦過臉頰,帶出一道血痕,深深釘入身後木柱!
“趙子龍!”楊昂怒極,竟直接從三層視窗縱身躍下!
落地翻滾卸力,抄起地上一柄鬼頭大刀,朝著趙雲方向猛衝過來!
他身法極快,幾個起落已穿過火場,躍過殘垣,直撲趙雲所在的前沿!
“保護將軍!”親兵驚呼。
趙雲卻推開親兵,持槍迎上!
兩人在滿是瓦礫碎屍的戰場上相遇。
沒有廢話,刀槍相撞!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
楊昂勢如瘋虎,鬼頭刀大開大闔,每一刀都攜著千鈞之力,刀刃破空聲淒厲刺耳。
他完全放棄了防禦,只攻不守,刀刀搏命!
趙雲槍法精妙,銀槍如游龍,點、刺、挑、掃,將楊昂的狂暴攻勢一一化解。
但楊昂力氣極大,刀勢又猛,硬碰之下,趙雲手臂亦感痠麻。
轉眼十合已過。
楊昂刀勢愈狂,口中嗬嗬作聲,眼中血光幾乎要溢位來。
他顯然已徹底燃燒生命,只為在死前拖趙雲墊背。
趙雲卻越發沉穩。
槍勢漸漸不再硬格,而是以巧破力,專尋楊昂刀法銜接處的破綻。
二十合。
楊昂呼吸開始粗重,狂攻的代價是體力急速消耗。刀勢略緩。
趙雲眼中精光一閃,就是此刻!
銀槍驟然加速,一招“風點頭”,槍尖幻出三點寒星,分刺楊昂咽喉、心口、小腹!
楊昂揮刀格擋上、中路,下盤卻露出空門!
槍尖如毒蛇般鑽入,刺入大腿!
“噗!”
血光迸現!楊昂悶哼,身形踉蹌。
趙雲不容他喘息,槍勢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刺肩、掃膝、挑腕!
“鐺啷!”鬼頭刀脫手飛出。
楊昂站立不穩,單膝跪地。
銀槍如電,貫喉而過。
楊昂身體僵住,低頭看著透頸而出的槍尖,喉中咯咯作響,想要說甚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趙雲抽槍。
屍身轟然倒地。
四周戰場,一時寂靜。
殘餘的鬼卒親衛看到主將陣亡,鬥志徹底崩潰,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
趙雲拭去槍尖血跡,沉聲道:“梟首,懸於營門。通告全城:楊昂已伏誅,頑抗者同此下場!”
“諾!”
楊昂的首級很快被高挑在竹竿上,豎起在軍營殘破的門樓前。
這顆猙獰頭顱的出現,成了壓垮關內抵抗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央祭壇區的守軍聞訊,最後一點頑抗之心也消散了。在季漢軍包圍勸降下,大部分棄械投降,少數死忠祭酒自焚於祭壇之上。
至此,陽平關內成建制的抵抗,基本肅清。
剩下的,只有零星的清剿和抓捕。
夕陽西下時,劉昭率中軍踏入中央祭壇區。
這片區域建築高大,地面以黑白兩色石板鋪成太極圖案,中央聳立著三層高的“五斗米尊神殿”,此刻殿門大開,內裡神像已被推倒,香爐傾覆,一片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和香火混雜的怪異氣味。
龐統、郭嘉、法正隨行左右。趙雲、甘寧、張任等將陸續前來複命。
“啟稟大將軍,北區軍營已肅清,俘敵四百餘,斬首三百。”趙雲抱拳。
“南區民居清剿完畢,斬獲零星殘敵二百,俘五百。”甘寧咧嘴笑道,“還揪出幾個藏在地窖裡的祭酒。”
“西區倉廩完好,糧草約存八千斛,符籙材料、兵器甲冑若干,已派人清點封存。”張任稟報。
劉昭頷首,目光掃過這片曾經被張魯視為聖地的區域。
“陣亡將士幾何?”
龐統神色微黯:“初步統計,巷戰陣亡七百餘,傷者過千。其中,楊昂引爆符咒倉庫,造成我軍傷亡最大。”
“厚葬,厚恤。”劉昭聲音平靜,卻沉重,“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他走向那座尊神殿,在殿前臺階上轉身,面向匯聚而來的將領士卒。
殘陽如血,映照著玄甲黑袍,也映照著下方一張張沾滿煙塵血汙、卻眼神灼熱的面龐。
“陽平關,破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戰,諸君用命,將士效死。自今日起,漢中門戶,已為我季漢敞開。”
短暫的寂靜後,歡呼聲如火山爆發,席捲整個關城!
“萬勝!萬勝!萬勝!”
劉昭抬手,歡呼漸息。
“然,戰事未止。張魯尚在南鄭,漢中未平。望諸君再接再厲,隨我北上,克復全境,還漢中百姓一個太平!”
“願隨大將軍!克復漢中!還我太平!”
吼聲震天,士氣如虹。
劉昭轉身,步入殿中。
殿內昏暗,只有殘陽從破窗斜射而入,照亮飛舞的塵埃。
他走到那尊被推倒的、三頭六臂的詭異神像前,沉默片刻,對隨後進來的龐統道:
“拆了此殿,物料充公。此地……改建英烈祠,供奉此戰陣亡將士靈位。”
“諾。”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
陽平關內,點點燈火次第亮起。
那是季漢軍在清理戰場,安置俘虜,救治傷員,生火造飯。
關牆上,季漢的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巷戰的硝煙尚未散盡,但一個新的篇章,已經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