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大軍出葭萌關北三十里。
蜀道至此漸窄,兩側山崖如刀劈斧削,仰頭只見一線灰白天空。
腳下棧道懸於峭壁,寬僅容兩馬並行,木板鋪就的路面被經年累月的馬蹄踏出凹痕,邊緣釘著的鐵釘鏽跡斑斑。
沔水在下方百丈處奔騰,水聲轟鳴,混著山風呼嘯,在峽谷間迴盪成持續不斷的悶響。
劉昭勒馬立於棧道轉角處,望著前方蜿蜒如蛇的險道,眉頭微皺。
龐統策馬上前,寬袖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實地一看,這路比地圖上標的還要險。”
“漢中守軍若在此設伏……”張任驅馬靠近,聲音帶著憂慮。
劉昭搖頭:“張魯不會。他經營漢中三十年,重守城,輕野戰。險道設伏需精兵悍將,他沒這個膽魄。”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騎快馬自棧道盡頭奔來,馬上斥候翻身下鞍,單膝跪地:
“稟大將軍!趙雲將軍前鋒已至白水關十里外。
關上有守軍,人數約三千,關牆……關牆有異!”
“何異?”
斥候嚥了口唾沫:“關牆表面有暗色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微光。
我軍試探性射箭,箭矢撞上關牆便滑開,無法釘入!”
劉昭與龐統對視一眼。
“符文加固。”龐統眯起眼,“五斗米道雖非太平道這等修行正宗,但張魯經營多年,總有些壓箱底的手段。”
“走。”劉昭催馬,“去看看。”
半個時辰後,大軍前鋒抵達白水關前五里。
趙雲已在道旁設臨時營寨,見劉昭到來,抱拳相迎:“大將軍。”
劉昭下馬,登上營前高坡。
放眼望去,白水關扼守峽谷最窄處。
關牆高約四丈,以青石壘砌,表面果然佈滿暗紅色紋路,如蛛網般蔓延。
此時已近午時,陽光斜照,那些紋路隱隱泛著暗沉光澤,透著不祥。
關牆上旌旗不多,守軍身影稀疏,卻透著股沉穩氣象。
“末將試過。”趙雲指向關牆,“強弓硬弩,百步內齊射,箭雨落下如撞鐵壁。關牆紋絲不動,連石屑都未崩落。”
龐統走到坡邊,手搭涼棚細看半晌,忽然道:“是‘固巖符’的變種。
取地脈土靈之氣加固牆體,尋常刀箭難傷。”
正說著,關上忽然響起號角。
關牆中央門樓處,出現數道人影。
為首者身著玄色道袍,頭戴五斗冠,年約五旬,面容枯瘦,手持一柄桃木劍。
身側站著幾名披甲將領,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滿臉虯髯,應是守關主將。
“來者何人,犯我漢中疆界?”道袍老者聲音不高,卻藉著山谷迴音,清晰傳來。
劉昭上前兩步,真氣灌注喉間,聲音平緩卻傳遍關前:“季漢大將軍劉昭,奉詔討逆。
漢中張魯,割據稱雄,阻漢室一統。今大軍至此,開關納降者,既往不咎。負隅頑抗者,玉石俱焚。”
關上靜了一瞬。
那虯髯將領放聲大笑:“劉昭?便是那劉備失散多年的兒子?乳臭未乾,也敢來攻我白水關!”
道袍老者抬手止住他,桃木劍指向關下:“貧道乃天師道祭酒楊松。此關受五斗米尊神護佑,爾等凡兵,速速退去,免遭天譴!”
“天譴?”龐統嗤笑,“裝神弄鬼。”
楊松不再多言,桃木劍向天一指,口中唸唸有詞。
關牆上那些暗紅紋路驟然亮起!
光芒流轉,如血液在血管中奔湧。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土腥味,混雜著某種陰冷氣息。
關牆表面泛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黃光膜,厚約寸許,將整座關牆籠罩其中。
“防禦法陣。”郭嘉不知何時已走到劉昭身側,青衫在山風中微動,“借地脈之力,化土為鋼。強攻不易。”
劉昭頷首,對趙雲道:“子龍,試探性進攻。不要強攻,探探虛實。”
“諾!”
趙雲翻身上馬,銀槍前指:“前鋒營,攻!”
五千精騎並未全體壓上。
趙雲只派出一營千人,分作三隊,呈品字形向關牆推進。
騎兵馳至關前兩百步,張弓搭箭,箭雨騰空。
“咻咻咻——!”
箭矢如蝗,射向關牆。
撞上那層淡黃光膜的瞬間,箭矢紛紛偏折、滑開。
少數力道極大的破甲箭勉強釘入光膜寸許,便再難前進,懸在半空顫動幾下,頹然墜落。
關牆上響起守軍鬨笑。
“就這點本事?”
“回家吃奶去吧!”
楊松桃木劍再揮。
關牆兩側山崖上,忽然滾下數十根合抱粗的巨木!
巨木表面塗著黑油,燃著幽綠火焰,順著陡坡加速滾落,發出轟隆巨響,震得地面顫動。
“陰火滾木!”龐統臉色微變,“退!”
趙雲急令:“散開!避!”
前鋒營騎兵訓練有素,聞令即散。
但棧道狹窄,疏散不易。
七八騎躲閃不及,被滾木擦中。
幽綠火焰沾身即燃,撲打不滅,戰馬慘嘶,騎士滾落,頃刻間化作火團。
慘叫聲在山谷間迴盪。
劉昭瞳孔驟縮。
“救人!”
管亥、周倉早已率親衛衝出。
太平道弟子出身的二人對這等邪火併不陌生,取出隨身攜帶的“淨水符”拍在地上。
符文化作清泉湧出,澆在著火士卒身上。
幽綠火焰遇水發出嗤嗤怪響,冒出黑煙,漸漸熄滅。
受傷士卒被拖回,渾身焦黑,氣息奄奄。
軍中醫官連忙救治。
關牆上,楊松收劍,聲音帶著得意:“此乃五斗米尊神所賜陰火,水潑不滅,土掩不息。爾等若再進犯,必遭神罰!”
虯髯將領哈哈大笑:“楊祭酒神通!看這些季漢賊子還敢囂張!”
劉昭面沉如水。
他抬手止住欲再攻的趙雲,轉身回營。
中軍大帳很快立起。
眾將齊聚,氣氛凝重。
“那陰火詭異。”張任最先開口,“尋常水火不侵,需以特殊手段剋制。”
甘寧撓頭:“老子在長江上甚麼火攻沒見過,這種綠油油的鬼火倒是頭一回。”
嚴顏撫須:“關牆堅固,強攻傷亡必大。是否繞道?”
“繞不了。”龐統攤開地圖,手指點向白水關兩側,“左是絕壁,高逾百丈,猿猴難攀。
右是沔水深淵,水流湍急,舟楫難渡。此關扼守咽喉,要進漢中,必破此關。”
郭嘉沉吟:“符文關牆需以符文破之。陰火滾木,需尋剋制之法。”
劉昭靜聽眾人議論,目光落在管亥、周倉身上:“營寨防禦如何?”
管亥抱拳:“少主,營寨依山而建,背靠峭壁,左右皆有水源,地勢尚可。
但若敵軍再施陰火滾木,恐難防備。”
周倉補充:“那陰火實乃地煞陰氣混合屍油所煉,邪祟之物,懼純陽正氣。
淨水符可暫時壓制,但難以根除。
需以‘烈陽符’或‘雷火符’這類至陽至剛的符法,方可徹底焚滅。”
劉昭閉目沉吟片刻,睜開眼:“管亥、周倉。”
“末將在。”
“你二人率太平道弟子,在營寨四周刻畫‘厚土符’,引地脈之氣形成護罩,防禦陰火滾木。可能做到?”
管亥拍胸:“少主放心!厚土符是我太平道基礎防禦符文,刻畫不難。只是範圍若大,需靈石支撐。”
“需要多少,向隨軍工曹支取。”
“得令!”
管亥、周倉領命退出。
劉昭又看向眾將:“今日紮營休整。各營加強戒備,多派斥候探查周邊地形,尋找破關之機。不得擅攻。”
“諾!”
眾將領命散去。
劉昭獨坐帳中,手指輕叩案几。
龐統未走,寬袖一拂在對面坐下:“少主在愁破關之法?”
“關牆有符咒加固,強攻傷亡必大。”劉昭看向他,“士元可有良策?”
龐統眯眼:“那符文雖強,但總有破綻。統觀其流轉,節點應在關牆根基處。若能斷其地脈連線……”
“談何容易。”劉昭搖頭,“關前地勢險要,守軍居高臨下。靠近關牆都難,何況破壞根基。”
“所以需從長計議。”龐統咧嘴一笑,“統就不信,偌大一個白水關,毫無破綻。”
二人正說著,帳外傳來嘈雜。
親衛來報:“大將軍,管亥將軍請見。”
“進。”
管亥大步入帳,身上沾著泥土硃砂,面色卻帶喜色:“少主,厚土符陣已成!
營寨四周共刻三十六道厚土符,形成連環陣。
一旦激發,可引地氣形成護罩,尋常法術難侵。”
劉昭起身:“去看看。”
夜幕已降,營中燃起火把。
管亥、周倉率領五十名太平道弟子,已在營寨四周地面刻畫完畢。
符文紋路繁複,以精鐵粉混合雄雞血勾勒輪廓,硃砂填充細節,節點處嵌入靈石碎片。
在火光照耀下,那些符文泛著暗黃光澤,隱隱與大地氣息相連。
“激發試試。”劉昭道。
管亥點頭,走到陣眼處,雙手結印,真氣灌注。
“嗡——”
地面輕顫。
三十六道厚土符同時亮起,暗黃光芒如水流般順著符文紋路蔓延,很快連成一片。
一層淡黃色光膜從地面升起,厚約尺許,將整個營寨籠罩其中。
光膜表面有土石紋理流轉,散發出沉穩厚重的氣息。
“成了!”周倉咧嘴笑,“有此陣在,那陰火滾木休想傷我營寨分毫!”
劉昭伸手輕觸光膜。
指尖傳來堅實溫潤的觸感,如觸碰夯實的土牆。
他運起三分真元一按,光膜微微凹陷,隨即反彈,將他手指輕輕推開。
“好。”劉昭頷首,“有此防禦,可安心謀劃破關之策。”
他望向遠處白水關。
關牆在夜色中如一頭蹲伏的巨獸,牆上燈火稀疏,那些暗紅紋路在黑暗中隱隱泛著微光,如巨獸體表的血管。
第一道關卡,便如此棘手。
漢中之路,看來不會平坦。
但劉昭眼中毫無退縮。
他轉身回帳,對龐統道:“傳令各營,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再議破關。”
“諾。”
夜色漸深。
白水關上,楊松立於牆頭,桃木劍橫放身前,閉目感應。
遠處季漢大營中,那股厚土氣息讓他眉頭微皺。
“厚土符陣……”他喃喃自語,“太平道餘孽,果然有些門道。”
楊昂按刀走近:“兄長,季漢軍紮營不攻,莫非在籌謀甚麼?”
“必是在尋破關之法。”楊松睜眼,眼中閃過幽光,“但白水關有天師道尊神護佑,固若金湯。
任他劉昭有千般手段,也休想輕易攻破。”
他望向夜空,嘴角勾起冷笑:
“這才剛開始。漢中三十載根基,豈是那麼容易撼動的?”
關牆之上,夜風呼嘯。
關牆之下,季漢大營中燈火通明。
兩軍對峙,第一日的試探已然結束。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