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江陵城,空氣裡瀰漫著水汽與硝煙混合的獨特氣味。
城牆上的“劉”字旗在江風中捲動,士卒的腳步聲與江濤聲交織。
州牧府內,劉備與諸葛亮對坐,案几上擺著剛剛送到的文書——來自成都,署名昭武將軍劉昭,落款處卻加蓋著新制的“昭武閣左丞印”。
“昭武閣……”劉備撫著長鬚,眉頭微蹙,“這劉昭,氣魄不小。”
諸葛亮羽扇輕搖:“主公,使者已至驛館,是法正法孝直。”
“哦?竟是孝直親來。”劉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法正之名,他早有所聞,才略超群而性烈如火,如今竟成了劉昭的右丞,親自出使。
“孔明以為,其來意為何?”
“不外乎三。”諸葛亮伸指,“一探虛實,二陳利害,三謀協作。
劉昭拒曹操之封,自立昭武閣,已是公然與許都決裂。
他北有漢中張魯未平,東有孫權猜忌,急需外援。
而我軍新據荊南,北抗曹,東防孫,處境相似。
此乃合則兩利之勢。”
劉備沉吟:“然劉昭自立體制,與朝廷……”
“主公,”諸葛亮微微傾身,“當今天下,朝廷何在?
曹操挾天子,孫權據江東,皆行割據之實。
劉昭不過將此事做得更明白些。
他未稱王稱帝,仍用漢家旗號,已是留有餘地。
眼下大敵,終是曹賊。”
正說著,門吏來報:“稟主公、軍師,益州使者法正求見。”
“請。”
法正步入廳堂時,步履沉穩,神色自若。
他一身深青文士袍,腰懸玉帶,只帶兩名隨從,捧禮盒而入。
行禮如儀,不卑不亢。
“孝直先生遠來辛苦。”劉備起身相迎,笑容溫厚,“早聞先生高名,惜未深交。今日得見,幸甚。”
法正欠身:“劉豫州客氣。
正奉我主之命,特來拜會,一為通好,二為共商大計。”
目光轉向諸葛亮,“孔明兄,別來無恙。”
諸葛亮含笑還禮:“孝直風采更勝往昔。請坐。”
落座奉茶後,法正開門見山:“正此行,非為虛禮。
天下之勢,三位想必洞若觀火。
曹操挾天子虎踞中原,雖敗於赤壁,根基未損,必捲土重來。
孫權據江東,水軍精銳,然其志在竟長江所極,與豫州、與我主,皆有疆土之爭。此二方,皆非善鄰。”
劉備不動聲色:“孝直以為,當如何?”
“聯弱抗強,古之常理。”法正目光銳利。
“豫州新得荊南,地狹兵寡,北有曹軍虎視,東有孫權覬覦,可謂危如累卵。
我主據交益,有山川之險,天府之富,然亦需外援以固根本。
兩家毗鄰,合則兩利,分則俱傷。”
諸葛亮羽扇輕搖:“孝直言‘合’,不知如何合法?名分如何?利害如何?”
法正早有準備:“名分可虛,利害須實。
我可代表昭武閣承諾三點:其一,承認豫州在荊南之治權,邊境互不侵犯,商旅自由通行。
其二,若曹操大舉南侵,我軍必在漢中、巴東方向施加壓力,牽制其側翼。
其三,若孫權無故加兵於豫州,我軍可陳兵巫峽以為聲援,並酌情支援糧秣軍械。”
法正頓了頓,“至於豫州,只需做到兩點:承認昭武閣在交益之治權,不奉許都之令攻伐於我。
雙方情報互通,在抗曹大事上協同進退。”
劉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
條件優厚,幾乎全是實惠,而所求甚少——只要劉備不配合曹操打劉昭就行。
“劉益州……不,劉將軍為何如此厚待備?”劉備緩緩問道。
法正直視劉備:“因我主深知,漢室傾頹,非一人可扶。
曹賊勢大,非一方可抗。
豫州以皇叔之尊,攜民渡江,仁德佈於四海,乃抗曹之旗幟。
我主雖自立體制,然心向漢室,志在澄清。
助豫州,便是助漢室,亦是自助。”他語氣懇切,卻又帶著鋒芒。
“況且,豫州難道不需要一個穩定的西鄰?難道願意看到益州落入曹操或孫權之手,屆時荊南兩面受敵?”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利害剖析。
劉備沉默片刻,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微微一笑:“孝直快人快語,所言皆在要害。只是……情報互通,協同抗曹,需有具體章程。
比如,如何聯絡?何等規模戰事需知會?軍資援助,數量幾何?這些,需細議。”
法正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此乃我主親擬《荊益協約》草案,請豫州與孔明兄過目。
細節可商,原則不二:共抗曹操,互為唇齒。”
接下來兩日,法正與諸葛亮閉門詳談。條款逐字推敲,分寸毫厘必爭。
法正言辭犀利,邏輯嚴密,對荊益地理、兵力、糧儲如數家珍。
諸葛亮從容應對,每每在關鍵處提出修改,既維護劉備利益,又確保同盟可行。
第三日,盟約終成。
主要雙方互認治權,邊境開放商路;建立固定信使通道,每月互通情報;
任何一方遭曹操攻擊,另一方需在己方戰線施加壓力牽制;
若孫權無故攻擊荊州,益州需提供聲援;益州以市價向荊州出售部分蜀錦、井鹽、藥材;
荊州允許益州商隊經江陵採購江北特產。
盟約不公開,無儀式,僅雙方主君加蓋印信。
“此乃密約。”諸葛亮最後道,“對外,你我仍是漢臣,各守疆土。”
法正頷首:“正合我意。”
臨別前,劉備親自送法正至府門,執其手道:“孝直歸去,請轉告劉將軍,盟約既定,備必不負約。
願兩家永為唇齒,共扶漢室。”
法正肅然:“豫州放心,正必如實轉達。
他日北伐中原,或可並轡而行。”
與此同時,江東京口。
劉巴的使命,看似輕鬆,實則棘手。
巫峽衝突餘波未平,江東文武對益州多有怨氣。
劉巴抵達當日,孫權並未立即接見,只讓魯肅先行接待。
驛館中,魯肅面帶憂色:“子初先生,前番凌將軍之事,吳侯甚是不悅。
此番貴主遣使,若仍是強硬姿態,恐難善了。”
劉巴微微一笑,氣度從容:“子敬兄多慮矣。
巴此次前來,正為化解誤會,重申友好。
巫峽之事,乃邊境軍將恪盡職守,一時誤會。
我主聞之,亦覺遺憾,特命巴攜禮致歉,並商長遠通好之策。”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曹操赤壁之敗,豈會甘心?北軍重整,旦夕可下。
當此之時,江東與益州,同處大江上下,本當同舟共濟,豈可因小隙而損大局?
巴聞吳侯英明,必知輕重。”
魯肅點頭:“子初言之有理。肅當盡力斡旋。”
兩日後,孫權於水軍樓船召見劉巴。
周瑜、張昭等重臣在側,氣氛肅然。
劉巴登船,行禮如儀,奉上禮單:蜀錦三百匹,巴鹽五千斤,交州明珠十斛,另有益州新產茶葉百斤。
禮物厚重而不顯諂媚。
孫權碧眼微眯,語氣冷淡:“劉益州前番鎖江拒使,擊我戰船,今日又遣子初先生來送禮,是何用意?”
劉巴不慌不忙:“吳侯明鑑。
鎖江之事,乃因益州新定,奸細混雜,不得不嚴查過往。
凌將軍巡江逼近,守將區景職責所在,不得不防。
衝突一起,雙方皆有損傷,實非我主所願。
我主常言,赤壁之功,首推吳侯神武,公瑾妙算。
江東與益州,共飲一江水,同抗北地虜,本應和睦。
故特遣巴來,一則致歉,二則願與江東重修舊好,共維江路暢通,商旅繁盛。”
周瑜輕咳一聲,開口道:“子初先生巧舌如簧。
然益州陳兵巴東,水師巡弋三峽,對江東豈是友好之態?”
劉巴轉向周瑜,拱手:“公瑾將軍,巴東之兵,防的是漢中張魯,防的是荊州之變,絕非針對江東。
至於水師巡江,乃保商路平安。
將軍試想,若江路不靖,商旅斷絕,江東所需蜀錦、井鹽、藥材,從何而來?
益州所需江東之銅鐵、海鹽、舟船,又何處得購?此乃兩利之事。
我主願與吳侯約定:江東商船憑勘合文書,可自由往來巴東至江陵段,稅賦從優。
且……”他略作停頓,“我主可承諾,絕不容劉備借道益州,順江而下威脅江東。”
最後一句,切中孫權心病。
孫權神色稍緩:“劉益州果真如此承諾?”
“巴可立誓。”劉巴正色,“我主志在安境保民,無意東下。
所求者,不過一方安寧,與江東各守疆界,互通有無。
當今大敵,終是北虜曹操。吳侯雄才大略,當知孰輕孰重。”
張昭此時插言:“然益州自立昭武閣,不奉朝廷,此非人臣之道。”
劉巴從容應答:“張公所言,是名分之爭。
然當今天下,許都朝廷,政出曹氏,與董卓、李傕何異?
我主保境安民,使交益百萬生靈免遭戰火,使漢家文物存續西南,此乃大忠。
若有一日,天子得脫桎梏,漢室重光,我主必率先奉詔。
此刻拘泥虛名而損實利,智者不為。”
一番話,情理兼備,軟硬兼施。
孫權與周瑜、魯肅交換眼神,已知益州態度:無意東侵,願維持現狀,共抗曹操,開放商路。
這恰是孫權目前所需——他無力西顧,亦不願將劉昭徹底推向劉備。
“子初先生請回驛館歇息。”孫權終於開口,“容孤與諸公商議,明日再復。”
次日,魯肅攜盟書草案至驛館。
江東同意恢復並擴大雙邊貿易,約定江面巡邏船隊保持距離,互不挑釁。
孫權承認昭武閣對交益的治權,劉昭承認孫權對江東的統治,雙方約定“共尊漢室,各守疆土”。
至於對抗曹操,只泛泛言“互通聲氣”,無具體軍事承諾。
劉巴細閱條款,知此已是江東最大讓步,遂代表昭武閣用印。
半月後,法正與劉巴先後返回成都。
昭武閣內,劉昭親自審閱兩份盟書。
與劉備的密約詳盡務實,隱現攻守同盟之形;與孫權的盟約寬泛而客氣,重在緩和關係、保障商路。
“孝直此行,可謂不辱使命。”龐統讚道,“與劉備之約,盡得實惠,又避名分之爭。”
郭嘉微笑:“子初亦辦得漂亮。江東得此盟書,可暫安其心。我西顧無憂,東線亦穩。”
法正沉聲道:“劉備雖應約,然其志不小。諸葛亮更是深不可測。
此盟可恃一時,不可恃長久。”
劉巴點頭:“孫權猜忌之心未消,盟約不過權宜。
然有三五年商路暢通,於我積蓄實力,大有裨益。”
劉昭將兩份盟書並排放置,緩緩捲起。
“有此二約,西和東聯之策,第一步已成。”他望向閣外漸暖的春光。
“接下來,便是苦練內功之時。
新政需深化,軍備需整飭,南中需歸化。
待我羽翼豐滿……”他未再說下去,但眼中鋒芒,已說明一切。
雙使東行,盟書西歸。
昭武閣的棋局上,又落下兩枚關鍵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