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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第654章 洛陽來使,蜀公之封

2026-01-02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建安十四年的春寒,比往年更料峭些。

成都城外的驛道上,積雪尚未化盡,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迤邐而來。

隊伍前方高舉的節旄在風中晃動,玄色旌旗上繡著黯淡的“漢”字,儀仗規格儼然是朝廷天使。

只是護衛的甲士皆著北方制式的札甲,步伐整齊劃一,透著股行伍銳氣,與尋常朝廷使團大不相同。

城頭守將早已得報,驗過通關文書,確是從許都發出的,蓋著皇帝璽印與尚書檯的官防。

使者姓董,官拜謁者僕射。

隊伍被引至城西專為接待朝廷使臣的館驛,驛丞按例奉上熱水飯食,使者卻未即刻歇息,只冷著臉道:

“速報劉益州,天使攜陛下詔書而至,請速設香案,準備接旨。”

訊息傳入州牧府時,劉昭正與龐統、法正商議春耕與漕運事宜。

聞報,堂內靜了一瞬。

“來得倒是快。”龐統放下手中簡牘,嘴角扯了扯,“赤壁敗後不過半年,曹孟德便急著來下棋了。”

法正神色凝重:“許都朝廷雖為曹操所控,名義上仍是中樞。

天使攜詔書而來,不可怠慢禮節,免授人口實。只是這詔書內容……”他看向劉昭,“恐怕未必是嘉獎。”

劉昭起身,走到窗邊。

庭院中殘雪未消,臘梅卻已綻出點點鵝黃。

“設香案,開中門,依禮迎接。

召甘寧、嚴顏、李嚴、董和至府。奉孝在何處?”

“郭軍師此刻應在聽風閣翻閱荊襄諜報。”

“請他一併前來。”

“諾。”

一個時辰後,州牧府正堂。

香案已設,煙氣嫋嫋。

劉昭身著深青侯服,冠七旒冕,率成都文武僚屬肅立堂前。

甘寧、嚴顏等武將按劍立於左側,雖換了朝服,眉宇間銳氣難掩。

龐統、法正、郭嘉、李嚴等文臣居右。

郭嘉面色紅潤,眼神清明,早不復當年病弱之態,此刻靜靜立在法正身側,目光平靜地望向大門方向。

使者董謁者約莫四十許,面白微須,頭戴進賢冠,身著黑色深衣,外罩絳紗袍,手持節旄。

他步履從容,目光掃過堂前眾人,在劉昭臉上略作停留,嘴角似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身後兩名副使捧著紫檀木詔盒,再後是八名持戟護衛。

行至香案前,董謁者站定,清咳一聲,展開手中黃帛詔書,聲音刻意拉長,帶著許都官話特有的腔調:

“制詔:朕聞褒有德,賞有功,乃古今之通義。

益州牧、昭武將軍劉昭,克紹箕裘,綏靖南土,勘定巴蜀,安輯黎庶,功在社稷,宜加崇寵。

今特晉封昭為蜀公,假節鉞,都督益、交二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賜金印紫綬,食邑萬戶。

嗚呼!昭其勉勵臣節,永固藩屏,無替朕命。欽哉!”

堂上一片寂靜。

蜀公!假節鉞!都督二州!開府儀同三司!

這是極高的爵位與權柄。

東漢異姓封公者極少,非殊勳不可得。

假節鉞更是賦予了專殺之權,可代表天子征伐。

開府儀同三司,意味著可自置僚屬,建制如同三公府。

食邑萬戶,更是實打實的厚賞。

然而,這詔書出自許都,出自曹操掌控的朝廷。

董謁者唸完,將詔書卷起,放入詔盒,雙手捧起,轉向劉昭,語氣轉為平淡:

“蜀公,請接詔吧。”

劉昭未動。

身後文武已起細微騷動。

甘寧濃眉倒豎,手按上了劍柄。

嚴顏老眼眯起,鬍鬚微顫。

龐統與法正交換了一個眼神。

郭嘉則微微垂目,似在思量。

“董謁者遠來辛苦。”劉昭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昭德薄才鮮,忝居方鎮,安敢當此重爵?

且益州初定,交州僻遠,二州都督之任,恐非昭所能勝任。

朝廷厚愛,昭心領,然此詔……恕難奉詔。”

拒絕得乾脆,卻留了餘地,未說詔書是偽,未斥曹操專權,只說自己德不配位。

董謁者臉上那絲淡笑消失了,眉頭微蹙:“蜀公過謙了。

平定南土,拓地千里,此乃不世之功,朝廷明見萬里,豈會賞罰不明?

陛下金口玉言,尚書檯諸公廷議而定,詔書既下,便是國恩。

蜀公莫非欲抗旨不成?”話語漸硬,隱隱帶著威脅。

“抗旨”二字一出,堂上氣氛驟然繃緊。

龐統忽然輕笑一聲,上前半步:“董謁者此言差矣。

主公非抗旨,乃辭讓。古之賢臣,如申生、子臧,皆三辭而後受。

此乃謙遜之美德,何來抗旨之說?況且……”他目光掃過那詔盒,“非常之賞,必待非常之功。

主公雖略有微勞,然北有曹司空蕩平群雄,匡扶社稷;東有孫討逆、劉豫州赤壁破賊,保全江南。

天下未靖,主公安敢獨居大功,受此重爵?還是說……”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如針。

“朝廷覺得,我主之功,已堪與曹司空比肩,故需以公爵鎮之?”

這話厲害。

既捧了曹操,又點了劉昭功勞可能“過大”,更暗指這封爵或許是朝廷的忌憚與安撫之策。

董謁者臉色一沉,盯著龐統:“閣下是?”

“在下龐統,添為州牧府幕僚。”

“原來是鳳雛先生。”董謁者顯然聽過這個名字,語氣稍緩,卻仍強硬。

“先生博古通今,當知人臣奉詔,乃是大義。

辭讓固是美德,然一辭可矣,再辭則近於偽,三辭……恐傷朝廷體面,寒陛下之心。

蜀公難道不欲忠君報國乎?”

“忠君報國,在心在行,豈在一紙詔書、一個爵位?”

法正此時也開口,聲音冷澈,“董謁者口口聲聲朝廷體面、陛下之心,卻不知赤壁戰後,曹司空可曾向陛下請罪?

江北淮南之地,可曾真正還於朝廷治下?我主在交益,雖僻遠,然每歲錢糧賦稅,皆用於安民練兵,保境戍邊,未敢有一絲一毫私蓄。

此等忠心,天地可鑑。

至於爵位……嘿嘿,當年劉益州亦曾受朝廷冊封,然張魯割據漢中,朝廷可曾發一兵一卒相助?可見爵位虛名,不及實際萬一。”

句句戳心。

董謁者麵皮漲紅,指著法正:“你……你竟敢非議朝廷,質疑曹司空!”

“孝直何曾非議?”龐統介面,依舊帶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董謁者何必動怒?莫非曹司空之事,說不得?”

董謁者氣息粗重,顯然未料到劉昭麾下文臣如此犀利難纏。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意,轉向劉昭,語氣放軟了些,卻帶著某種暗示:

“蜀公,下官奉旨而來,只望成全君臣之義。

朝廷加封,實乃莫大恩榮。蜀公若受此爵,名正言順,統御西南,誰人不服?

且……曹司空亦託下官轉達,若蜀公願奉朝廷正朔,歲歲朝貢,互通有無,則北顧無憂,可專心經略南中,乃至……更遠之地。”

最後一句,聲音壓低,卻足夠讓近前幾人聽清。

歲歲朝貢,奉正朔。

這便是條件,或者說,是曹操的價碼,我給你名位,你向我稱臣納貢,咱們東西並立,互不侵犯。

堂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層意思。

劉昭依舊神色平靜,看著董謁者,緩緩道:“曹司空美意,昭心領。

然益州初安,百廢待興,交州路遠,漕運艱難。歲貢之事,力有未逮。

至於奉正朔……昭本就是漢臣,所作所為,無不為漢室社稷、天下黎民。

此心此志,可對天日,無需贅言。”

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

不答應納貢,也不直接撕破臉說自己不認許都朝廷。

董謁者徹底冷了臉:“蜀公這是執意要拂逆朝廷美意了?”

“昭不敢。”劉昭微微躬身,“只是此事實在重大,關乎朝廷體統、二州民心,非昭一人可決。

請天使暫回館驛歇息,容昭與屬下商議,再行回覆。”

這便是送客了。

董謁者盯著劉昭,良久,忽然冷笑一聲:“好,好。

下官便在館驛恭候蜀公‘商議’的結果。

但願蜀公莫要自誤,辜負了朝廷一片苦心,也……寒了曹司空期待之心。”

說罷,拂袖轉身,率隊離去。

使團隊伍剛出府門,堂上便炸開了鍋。

“主公!此乃曹操奸計,絕不可受!”甘寧第一個吼道。

“甚麼蜀公,分明是想讓我等向他低頭稱臣!

末將願提一旅之師,東出三峽,讓許都看看,我昭武軍兒郎的骨頭硬不硬!”

嚴顏老成些,卻也皺眉道:“主公,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詔看似恩寵,實為枷鎖。

若受之,則名分上矮了一頭,且與劉豫州……恐生嫌隙。”

他未明說,但眾人都懂——劉備一直以漢室宗親、反曹忠臣自居,若劉昭接受了曹操控制的朝廷冊封,政治上便與劉備背道而馳。

李嚴卻沉吟道:“主公,下官以為……此爵位,或可暫受。”

見眾人目光齊刷刷射來,他忙補充,“只是暫受名號,虛與委蛇。

益州新附,名位未固。有此朝廷明詔,主公治理二州更加名正言順,可安撫益州部分仍心向朝廷計程車民。

至於歲貢……大可拖延敷衍。曹操新敗於赤壁,北方未穩,短期內無力西顧。

我方正可藉此時機,全力消化二州,積蓄實力。

待羽翼豐滿,屆時是否奉詔,還不是主公一言而決?”

董和微微點頭,補充:“正方(李嚴)所言,不無道理。

名器在手,總是好的。

且拒絕了,便是公然與許都朝廷對立,雖無實際損失,卻給了曹操口實,或將逼其與孫權、劉備暫時緩和,先圖西南。”

文臣中,明顯分成了兩派。

龐統、法正眉頭緊鎖,顯然不贊同。

一直沉默的郭嘉此時緩緩開口:“正方、幼宰所慮,乃是務實之策。

然嘉以為,此詔看似蜜糖,實乃砒霜。”

眾人目光轉向郭嘉。

只見他氣定神閒,繼續道:“曹操赤壁新敗,急需重整聲威。

此封爵之舉,一則為試探主公心意,二者,亦是向天下諸侯示威——看,即便如劉昭這般坐擁兩州者,亦需受我朝廷冊封。

主公若受,則曹操聲望復振,且名分上,主公從此需矮他一頭。

歲貢之事,今日可推脫,明日呢?後日呢?一旦開了口子,便成定例。更緊要者……”

郭嘉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主公與劉豫州雖無盟約,然天下皆知,劉豫州以抗曹興漢為旗。

主公若受曹氏朝廷冊封,便是在大義名分上,站到了劉豫州的對立面。

眼下或無事,他日若劉豫州勢大,或曹操以此為由,挑撥離間,則主公將陷於兩難。

且益州、荊州士民,多有仍心懷漢室者,主公受曹氏之封,恐失此輩人心。”

龐統撫掌:“奉孝之言,正是統所想。此爵位,受之有害,拒之無損。

我昭武軍立足之本,在交益二州民心,在軍力強盛,豈在一紙虛名?

曹操欲以名爵為餌,誘我入彀,主公萬不可中計。”

法正亦道:“正以為,不但不可受,更應藉此機會,表明立場。

可回覆使者:昭武將軍乃漢臣,只知有漢,不知有曹。

益州交州,乃大漢疆土,非曹氏私產。如此,既撇清與曹操關係,亦安二州士民之心,更……或可向劉豫州示好。”

爭論聲在堂上回蕩。

劉昭靜靜聽著,未發一言。

直到眾人聲音漸歇,他才起身,走下臺階,來到堂中央。

目光掃過眾人。

“正方、幼宰所慮,是為穩固當下;士元、孝直、奉孝所言,是為謀劃長遠。”劉昭緩緩道。

“此詔,關乎我昭武軍未來道路,關乎二州百萬軍民前途。

非倉促可決。諸位各將所慮,詳細寫成條陳,明日呈上。

興霸、嚴老將軍,加強城防與館驛監視,不可令使者生事,亦不可怠慢。

今日之事,暫不外傳。”

他頓了頓,望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

“至於最終如何回覆許都……”劉昭轉身,目光深邃,“需深思。”

眾人肅然,齊聲稱是。

館驛中,董謁者卸去官服,對著一面銅鏡,仔細擦拭著臉頰。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良久,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印紐是螭虎形,印面卻空無一字。

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質,他低聲自語:“劉昭……果然不是劉璋。

龐統、法正、郭嘉……曹公啊曹公,你這步棋,怕是要落空了。”

窗外,成都的初春夜晚,寒氣依舊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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