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請和的文書墨跡未乾,成都已入深秋。
庭中銀杏葉金黃鋪地,劉昭卻無暇欣賞。
案頭新壘起的簡牘,大多加蓋著獨特的飛鳥暗紋——那是“聽風閣”自荊州、江東傳來的急報。
燭火在黃昏裡搖曳,將窗欞的影子拉長。
郭嘉裹著厚裘,坐在下首,手指從一卷密報上抬起,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
“孫權動了。”他將密報推向案几中央,字字清晰,“以‘代故劉景升討還荊州’為名,調水軍萬人,由周瑜督領,已至柴桑。
陸口、夏口一線,江東戰船遊弋頻繁。魯肅坐鎮巴丘,督運糧草。
江東虎威中郎將呂蒙,率步卒三千,前出至陸溪口,距江陵不足百里。”
劉昭展開密報,細看其中細節。
孫權這份檄文寫得冠冕堂皇,稱劉備“雖破曹有功,然久據荊州不還,非義士所為”,又追溯孫堅、孫策當年與劉表舊怨,聲稱荊州本應為孫氏所有。
檄文未提劉昭,卻字裡行間透著對劉備佔據荊南、勢力坐大的不安。
“醉翁之意不在酒。”龐統坐在另一側,指尖敲著膝蓋,“赤壁一戰,劉備借東風,得荊南四郡,實力驟增。
孫權豈能坐視臥榻之側有他人安睡?索還荊州是假,試探劉備虛實、壓縮其空間是真。
更妙的是……”他頓了頓,看向劉昭,“此舉將劉備牢牢釘在荊南,無暇西顧益州。”
法正冷笑:“周公瑾好算計。
劉備若強,則以此為由削弱之;劉備若弱,便假戲真做,吞下荊南。無論哪種,江東皆可獲利。只是……”
他目光轉向密報後半部分,“劉備竟派諸葛亮親赴江東?此著倒是出乎意料。”
密報後半段詳述:劉備聞江東異動,並未調兵硬抗,反遣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使,攜重禮,順江而下,前往京口面見孫權。名義上是“共商抗曹大計,鞏固盟誼”。
“諸葛亮……”劉昭念著這個名字,眼前浮現記憶中那道羽扇綸巾、從容淡泊的身影。
“他此去,是欲以唇舌化解干戈,還是另有圖謀?”
郭嘉輕咳兩聲,攏了攏裘衣:“諸葛亮之才,必不虛此行。然孫權既已調兵,絕非幾句說辭便可令其退卻。
亮此去,恐是欲以‘共抗曹操’之大義,壓住孫權‘索還荊州’的小利,同時……探江東虛實,尤其是對益州的態度。”
“江東對益州的態度……”劉昭目光沉靜,“也該讓他們知道知道了。
孝直,以我的名義,修書兩封。
一封致孫權,賀其赤壁大功,言交益二州願與江東永結盟好,互通商旅。
另一封……致劉備,只敘舊誼,賀其得據荊南,不提荊州之爭,亦不提江東兵事。”
法正眼中精光一閃:“主公此信,看似平常,實則……妙。
致孫權書,示好而不卑微,提醒他西南尚有強鄰。
致劉備書,只敘私誼,不論公事,置身事外,靜觀其變。”
龐統補充:“還可令‘聽風閣’在江東散播些訊息,就說……益州劉使君整合兩州,氣運勃發,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正厲兵秣馬,不知劍指何方。
要說得模糊,讓江東自己猜去。”
劉昭點頭:“可。此外,令甘寧加強巴東魚復、朐忍一線水軍巡弋,做足姿態。
嚴顏所部,向巴郡東部移動,做出可隨時東出支援荊州的態勢。動靜要大,但絕不越境一步。”
“虛張聲勢,以勢壓人。”郭嘉蒼白的臉上露出淡淡笑意,“主公這是要告訴孫權和劉備:你們鬧歸鬧,別忘了,西邊還有人看著。”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行事。信使連夜出城,向東、向南而去。
十餘日後,江東,京口。
孫權府邸後園,臨水小閣。
時值初冬,江風帶著寒意,閣中卻暖爐融融。
孫權踞坐主位,碧眼紫髯,年未三旬,已有一股深沉威儀。
左下首坐著周瑜,一襲青衫,姿容俊朗,只是面色略顯蒼白,赤壁戰後舊傷未愈。
右下首是魯肅,寬袍大袖,神態敦厚。
客席上,諸葛亮羽扇輕搖,神色從容,彷彿窗外江上隱約可見的江東戰船,與他毫無干係。
“孔明先生遠來辛苦。”孫權舉杯示意,笑容溫厚,“劉豫州派先生至此,必是有以教我。”
諸葛亮欠身還禮:“吳侯言重。亮奉我主之命,特來拜謝赤壁之戰,江東仗義相助之恩。
若無吳侯神武,公瑾妙算,焉有今日破曹之功?我主常言,孫劉聯盟,乃抗曹根基,不可動搖。”
“哦?”孫權放下酒杯,碧眼微眯,“既是聯盟,當同心同德。
然劉豫州據有荊南四郡,時日不短,卻遲遲未提歸還荊州之事。
我江東將士,父兄多死於黃祖、劉表之手,荊州本為我江東必得之地。
赤壁戰後,豫州坐享其成,恐非盟友之道吧?”
話語漸轉鋒利。周瑜靜坐不語,目光卻落在諸葛亮臉上,似在審視。魯肅微微皺眉,欲言又止。
諸葛亮神色不變,羽扇輕搖:“吳侯此言差矣。荊州乃大漢疆土,劉景升故去,曹操南侵,生靈塗炭。
我主興仁義之師,逐曹賊,安黎庶,得荊南四郡,乃承天意,順民心,豈曰‘坐享’?
何況,赤壁之戰,若無我主麾下將士血戰,若無東風之助,焉能成此大功?荊州之地,非我主獨得,實乃孫劉兩家合力破曹之果。
今曹賊北遁,元氣未復,正宜兩家同心,鞏固江防,徐圖北伐。
若因荊州歸屬而生隙,豈非令親者痛,仇者快?”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懇切:“且吳侯試想,若我主讓出荊州,憑江陵、公安之險,江東獨力可能守禦曹操再度南侵?
若不能,則荊州必復歸曹操。
屆時,江東西面無險,北面受敵,危如累卵。
留荊南於我主,實為江東留一屏障,此乃唇齒相依之理。
我主願與吳侯盟誓:共抗曹操,至死方休。待中原平定,江山一統,荊州歸屬,再議不遲。”
一番話,情理兼備,更隱含威脅——劉備若被逼走,曹操必捲土重來。
孫權沉默,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案几邊緣。
周瑜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冷意:“孔明先生高論。
然荊州之事,關乎江東將士心氣,關乎先主公、先君遺志,非可久拖。
劉豫州若真有同盟之誠,何不讓出江陵、公安二城,退守江南?
如此,江東得險要,可專心北御曹操;豫州據江南,亦足以為援。豈不兩便?”
讓出江陵、公安,等於讓出長江北岸所有據點,劉備將被徹底鎖死在江南。
諸葛亮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和:“公瑾將軍此言,恐難服眾。
江陵、公安乃將士血戰所得,豈可輕棄?且二城百姓歸附我主已久,驟然易主,必生變亂。
亮以為,不若如此:荊南賦稅,可分三成予江東,以酬赤壁之功。兩家約為婚姻,永結盟好。
如此,實惠共享,可安將士之心,可固同盟之誼,豈不勝於兵戈相見?”
分潤賦稅,約為婚姻。
劉備可以給出實際利益,甚至可以聯姻,但土地一寸不讓。
這是劉備的底線——他顛沛半生,好容易有塊根基,絕不可能拱手讓人,更遑論稱臣。
孫權眼中閃過思索。
他本意也非真要立刻與劉備開戰,不過是借題發揮,施壓迫其讓步,同時試探劉備底線。
諸葛亮給出的條件,已算豐厚。尤其“約為婚姻”一條……
正沉吟間,一名親衛匆匆入內,奉上一封密信。
孫權展開,目光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信是魯肅早些時候安排人送來的,內容是關於益州動向的彙總。
“劉昭遣使致書,賀赤壁之功,願通商好……”
“甘寧水軍巡弋巴東,似有東顧之意……”
“成都氣運異象,兩州歸心,新政雷厲……”
“龐統、法正、郭嘉等皆在其麾下,人才濟濟……”
最後一句,是魯肅的附註:“劉昭坐擁兩州,根基已成。其勢在南,猶曹操在北。不可不防。”
孫權將密信緩緩折起,壓在掌下。再抬頭時,臉上笑容淡了些:“孔明先生之言,不無道理。
聯盟之事,關乎大局,孤當細思。先生且在京口盤桓數日,容孤與公瑾、子敬商議。”
諸葛亮察言觀色,心知那封密信必有關鍵內容,也不追問,起身行禮:“如此,亮告退。靜候吳侯佳音。”
待諸葛亮離去,閣中只剩孫、周、魯三人。
“主公,孔明之言,似是而非。”周瑜先開口,“賦稅三成,不及江陵一城之利。
婚姻之約,更不可恃。劉備梟雄之姿,豈甘久居人下?今日讓步,他日必加倍索回。”
魯肅卻道:“公瑾,曹操雖敗,根基猶在,北軍仍虎視眈眈。
此時與劉備決裂,兩線作戰,絕非上策。孔明所提條件,已顯劉備誠意。
更緊要者……”他看向孫權掌下那封密信,“益州劉昭,方是心腹大患。”
孫權將密信遞給周瑜。
周瑜快速看完,沉默片刻,緩緩道:“劉昭……此人來歷神秘,數年間崛起於交州,今又全取益州。
觀其用兵施政,絕非庸碌之輩。交益兩州,天府之國,若任其坐大,恐成江東百年之患。”
“這便是孤最忌憚之處。”孫權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面雲霧繚繞的遠山。
“曹操在北,勢大力沉,然有長江天險,可據守。劉備在側,雖具梟雄之才,然根基尚淺,可制衡。
唯這劉昭……僻處西南,據險而守,坐擁富庶,更兼龐統、法正、郭嘉之流輔佐。
假以時日,若其順江而下,與劉備呼應,則江東危矣。”
他轉身,目光灼灼:“昔日子敬有‘榻上策’,言‘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
今曹操據北,劉昭據西,劉備據中游。長江之險,已非我江東獨有。劉昭之勢,恐比曹操更近,更迫。”
魯肅肅然:“主公明見。故對劉備,當以籠絡、制約為主,不可逼之過急。當務之急,乃是如何應對益州。
劉昭遣使通好,其意難測。是真心結盟,還是緩兵之計?”
周瑜冷笑:“無論其意如何,江東不能坐視。
當加強江陵以西防務,同時……或可遣使入蜀,一探虛實,二則,或許可令劉備心生疑慮——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劉備難道不怕這益州強鄰,有朝一日順流東下?”
孫權眼中精光一閃:“公瑾是說……”
“劉昭與劉備皆姓劉,或可偽作傳言,說劉昭乃漢室宗親,有澄清天下之志。”
周瑜緩緩道,“劉備以漢室宗親自居,若聞西南有同姓強藩,其心能安否?
只需稍加撩撥,縱不使其反目,亦能令劉備不敢全力與江東相爭。”
魯肅皺眉:“此計雖妙,然風險甚大。劉昭若知,必生怨恨。”
“那就讓他們彼此猜忌。”孫權走回座前,手指在案几上劃出一條線,“劉備要抗曹操,要守荊州,分身乏術。
劉昭要消化益州,要防漢中張魯,要應對我等窺探,亦難東顧。眼下,誰都無力大動干戈。這便是機會。”
他坐下,決斷已下:“回覆諸葛亮,孫劉聯盟照舊,荊州之事,暫依其所議:分潤賦稅,約為婚姻。
但江陵、公安駐軍,需削減兩成,且江東有權派員‘協防’。
同時,以孤名義,遣使入蜀,賀劉昭得領兩州,送上厚禮,探其志向。
另,令呂蒙所部,後退三十里,但水軍巡弋不可鬆懈。”
周瑜、魯肅對視一眼,齊聲道:“主公英明。”
一場風波,看似暫息。
諸葛亮得到孫權答覆,雖對“協防”條款心存警惕,但總體目的已達,劉備的底線也守住了,遂攜盟約返回江陵。
江東戰船緩緩後撤,荊南緊張氣氛稍緩。
然而,暗流洶湧更甚從前。
京口驛館,諸葛亮臨行前夜,憑窗望月。
隨從悄聲稟報:“軍師,江東密探傳來訊息,孫權已決定遣使入蜀,攜重禮往賀劉昭。使團三日後出發。”
諸葛亮羽扇輕搖,目光深遠:“果然……劉昭氣運一成,天下矚目。孫權已將其視為大敵。”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傳信回江陵,請主公加強巫縣、秭歸一線防務。另,以我的名義,私下修書一封,送往成都……給郭奉孝。”
“給郭嘉?”
“故人敘舊罷了。”諸葛亮轉身,燭光映著他平靜的面容,“順便問問,益州的冬天,是否比荊南更冷。”
他知道,從今往後,天下棋局上,又多了一位執棋者。
而這執棋者,偏偏與他有著故人之誼,與主公有同宗之姓。
未來如何落子,需得慎之又慎。
與此同時,成都州牧府。
劉昭看著案頭並排擺著的三份文書:孫權同意孫劉聯盟、約婚分賦的條款抄本;
江東遣使入蜀的正式通告;以及諸葛亮私下送給郭嘉、經郭嘉轉呈的、只有寥寥數語的問候簡訊。
“孫權使團不日將至。”龐統道,“名為慶賀,實為窺探。”
法正嗤笑:“還想離間?劉豫州豈是易與之人?只怕這離間計,到頭來反噬自身。”
郭嘉將諸葛亮那封簡訊在燈焰上點燃,看它化為灰燼:“孔明這是在提醒我們,江東已視主公為大患。也是……示好。”
劉昭默然良久,望向東方。
那裡有他的親生父親,有昔日的盟友與今日潛在的對手,有波濤洶湧的長江,更有即將到來的、更加複雜的博弈。
他的身世是絕密,但這份血緣牽連,在天下大勢面前,又能遮掩多久?
“準備接待江東使團。”他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以諸侯之禮,不卑不亢。
讓他們看,讓他們聽,讓他們回去告訴孫權:益州,穩如泰山。”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那份孫劉盟約的抄本。
“至於荊州……且讓他們先爭著。我們,等得起。”
窗外,冬雲低垂,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