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水關西門,已徹底淪為一口吞噬生命的漩渦。
城門洞內,屍體層層疊疊,鮮血匯聚成粘稠的溪流,順著石縫汩汩流淌。
星宿衛如同釘入朽木的楔子,以驚人的韌性和高效殺戮,死死扼守著這來之不易的突破口。
楊七郎身影飄忽,雙刃翻飛,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血雨,他不再是潛行的刺客,而是化身為絞肉機的核心,牢牢釘在門洞內側,為後續部隊撐開越來越大的空間。
“殺進去!支援星宿衛!”甘寧狂暴的吼聲如同驚雷,在關外炸響。
他和管亥率領的先鋒精銳,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踏著搖晃的吊橋,洶湧衝過門洞,狠狠撞入關內益州軍匆忙組織起的防線!
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改變了城門區域的力量對比。
昭武軍士卒憋了許久的戰意徹底爆發,悍不畏死地向前擠壓。
益州守軍雖然拼死抵抗,但在內外夾擊、主將不明的混亂下,陣線開始節節敗退。
關內火光四起,喊殺聲從西門迅速向四周蔓延。
許多從睡夢中驚醒的守軍,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何事,只看到到處都是廝殺的黑影。
聽到震耳欲聾的“城破了”的呼喊,軍心瞬間崩潰,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或跪地請降,或丟盔棄甲向關內深處逃去。
都督府內,張任早已被親兵喚醒。
他披甲執刃,站在院中,聽著西面傳來的震天喊殺和越來越近的混亂。
臉色平靜得可怕,唯有緊握槍桿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都督!西門已破!昭武軍大隊入關!守不住了!快走吧!”
泠苞渾身浴血,踉蹌著衝進來,嘶聲喊道,他剛從西門混戰中脫身,肩上還插著半支箭矢。
張任緩緩抬頭,望向西面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但旋即被決絕取代。
涪水關,他苦心經營的最後屏障,終究還是破了。
不是破於強攻,而是毀於內奸!
“傳令……”張任的聲音沙啞卻異常穩定,“各部,向關後集結,焚燒所有帶不走的糧草、軍械!由你,”
他看向泠苞,“率本部兵馬斷後,阻滯追兵半個時辰!然後……自行突圍!”
“都督!”泠苞虎目含淚,“末將願與都督同生共死!”
“執行軍令!”張任厲聲喝道,不容置疑,“能多撤走一個弟兄,便是為益州多留一份元氣!快!”
泠苞知道事態緊急,重重一抱拳:“末將……領命!定不負都督所託!”轉身狂奔而出,組織斷後事宜。
張任不再猶豫,翻身上馬,在一眾親衛簇擁下,迅速離開都督府,匯入正在向關後緊急撤退的亂軍洪流。
沿途,他不斷下達命令,組織尚有建制的部隊交替掩護,並親自指揮點燃了幾處重要的糧倉和武庫。
沖天的烈焰在他身後燃起,既是毀滅,也是決絕的告別。
關內混亂愈演愈烈。
泠苞率領著約兩千死士,利用熟悉的街巷地形,層層設防,節節抵抗。
他們抱著必死之心,用血肉之軀構築起一道道臨時防線,弓箭、長槍、乃至屋頂的瓦片都成了武器,
死死咬著追擊的昭武軍先鋒,每一刻都在付出慘烈的代價。
周倉率領一部昭武士卒,如同一柄重錘,連續砸垮了泠苞佈置的數道街壘。
他盯上了那個在亂軍中不斷嘶吼指揮、異常驍勇的敵將,大吼一聲,揮舞著環首刀直撲過去!
“賊將受死!”
泠苞正一槍挑翻一名昭武士卒,聞聲回頭,見周倉勢如瘋虎般衝來,毫不畏懼,挺槍便刺!“來得好!”
兩人頓時戰作一團!刀槍碰撞,火星四濺!
泠苞槍法精湛,周倉力大刀沉,一時間難分高下。
周圍雙方士卒也絞殺在一起,喊殺震天。
激鬥中,周倉賣個破綻,硬生生用肩甲扛了泠苞一槍,手中環首刀卻藉著衝勢,猛地向前一遞,刀背狠狠拍在泠苞持槍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
泠苞慘叫一聲,長槍脫手。
周倉順勢一腳將其踹翻在地,不等他掙扎,幾名昭武士卒一擁而上,死死將其按住,捆縛起來。
主將被擒,殘存的斷後部隊抵抗意志徹底瓦解,或死或降。
而此時,張任率領的撤退主力,已從涪水關北門衝出,沿著通往綿竹的官道,急速撤離。
甘寧、管亥殺透重圍,衝到北門,只見關門大開,城外官道上丟棄著無數輜重、旗幟,遠處隱約可見益州軍撤退的火把長龍。
“追!別讓張任跑了!”甘寧殺得興起,就要率軍出關追擊。
“興霸將軍且慢!”一聲清喝傳來,郭嘉在數名親衛護衛下趕到。
他看了一眼城外黑暗的官道和遠處閃爍的火光,冷靜道:
“張任非是庸才,撤退井然有序,豈會不留後手?黑夜追擊,恐中其埋伏。”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官道兩側的樹林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緊接著便是零星卻精準的冷箭射出,幾名衝得太前的昭武騎兵應聲落馬!
更有幾處看似平坦的路面突然塌陷,露出底下插滿竹籤的陷坑!
追擊的勢頭為之一滯。
甘寧氣得哇哇大叫,卻也不得不承認郭嘉判斷正確。
張任即便敗走,依舊保持著名將的冷靜與狠辣,這些簡易的陷阱和疑兵,雖然不能造成多大殺傷,卻有效地遲滯了追兵的速度,為大隊撤離贏得了寶貴時間。
天色微明時,涪水關內的戰鬥基本平息。
除了少數區域還有零星的清剿,這座益州東部最後的雄關,已然易主。
關牆上,殘破的“張”字帥旗被拋下,取而代之的是迎風招展的玄色“昭武”與“劉”字大旗。
關內一片狼藉,焦黑的殘垣斷壁仍在冒著青煙,街道上屍骸枕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但更多的,是垂頭喪氣、被集中看管的俘虜,以及開始執行戒嚴、撲滅餘火、清理街道的昭武軍士卒。
劉昭在龐統、郭嘉、甘寧、管亥等文武簇擁下,漫步在滿是戰爭創傷的關城街道上。
攻克涪水關的喜悅,並未衝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恭喜主公,攻克涪水,益州門戶已開大半!”龐統拱手道。
劉昭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西北方向:“涪水雖下,張任未擒,其退守綿竹,必重整旗鼓。
此戰,我軍雖勝,亦暴露諸多問題。張任……確是我入益以來,所遇最強之敵。”
“主公所言極是。”郭嘉介面,“眼下當務之急,乃是鞏固涪水,消化戰果,安撫降卒,修復關防。
同時,需派精幹斥候,嚴密監視張任在綿竹動向。
追擊之事,需從長計議,貿然深入,恐被其依託綿竹關險要,再施拖延之計。”
甘寧雖然不甘,但也知道連續作戰,士卒疲憊,後勤線拉長,確實需要休整。
劉昭停下腳步,看著被押解過來的、渾身是傷卻依舊昂著頭的泠苞,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面露惶恐的降卒,沉聲道:
“傳令,厚葬陣亡將士,無論敵我。
妥善救治傷員。
對降卒,願留者打散編入輔兵,願去者發放路費,不得虐待。
涪水關……需要儘快恢復秩序。”
他抬起頭,朝陽正從東方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霧,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歷血火的雄關,也照亮了前方通往成都平原的、依舊充滿未知與挑戰的道路。
涪關易主,是一個階段的結束,更是另一段更加艱難征程的開始。
張任這顆釘子,並未被拔除,只是換了個地方,等待著下一次,更為激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