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水關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涪水之畔,任憑關外昭武軍旌旗蔽日,我自巋然。
強攻的代價,劉昭與麾下眾將心知肚明。
張任顯然已將這座關城打造成了一個佈滿尖刺的鐵桶,每一寸城牆都浸透著守軍的決死意志與嚴密的防禦手段。
正面撞擊,除了堆砌更多的屍骨,難有寸進。
中軍帳內,氣氛並未因之前的勝利而鬆懈,反而更加凝重。
沙盤上,代表涪水關的模型被反覆推演,各種進攻路線被提出,又被否定。
“強攻不可取,圍困耗時日久,恐生變數。”劉昭指尖敲擊著案几,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審視著關城模型的墨衡。
“墨工,地道之法,江州曾用,雖未竟全功,亦撼動其根基。如今涪水關下,土質如何?有無再行此計之可能?”
墨衡抬起頭,這位工匠首領臉上帶著連日鑽研的疲憊,眼神卻依舊專注銳利。
他抓起一把沙盤旁的溼土,在指間捻動:“主公,涪水關地基雖深,然比之江州,更近河岸,地下水位偏高,土質更為溼軟黏重。
挖掘不易,極易塌方,且……張任既知江州舊事,對此必有防備。”
“有防備,便無法可施?”甘寧急躁地插言。
“非是無法。”郭嘉清越的聲音響起,他緩步走近,青衫拂動,周身隱有靈氣流轉,與之前病弱之態判若兩人。
“張任防備,必著重於關牆內側,深挖壕溝,佈設聽甕符文。然,若我軍地道,不以求入城內為目的,而專攻其城牆根基呢?”
眾人目光一凝。
郭嘉指尖虛點沙盤上涪水關城牆根部:“掘地道至牆基之下,以巨木支撐,形成空腔。
屆時,或引水浸泡,使地基鬆軟,牆體傾斜;或堆積柴薪,引火焚燒,焚燬支撐,令城牆自行崩塌。
此乃毀其根基,而非破門而入,或可避其偵測重點。”
龐統沉吟道:“奉孝此計,險中求勝。然挖掘工程浩大,耗時亦不短,且需極度隱秘。張任非庸才,關內必有偵測地脈震動之法器。”
“故,需明暗結合,惑其耳目。”劉昭眼中光芒閃動,“墨衡,若行此策,需多少時日?”
墨衡在心中飛速計算:“若集中工兵營所有好手,日夜不停,選取土質稍好處開工……至少需十日,方可掘至牆基。期間需絕對安靜,且要應對可能的塌方和地下水滲出。”
“十日……”劉昭沉吟片刻,決然道,“便予你十日!所需人手物資,盡數調撥!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務必隱秘!”
他隨即又看向郭嘉:“奉孝,你方才言及引水?涪水繞關而過,可能加以利用?”
郭嘉微微一笑:“嘉正欲建言。大規模改變河道,非我目前修為所能及,亦會驚動關內修士。然,小範圍引導,製造些許麻煩,卻是不難。
可於上游狹窄處,略施術法,壘石導流,使關前部分地區泥濘不堪,阻礙其出關逆襲,亦可略微降低關內水井水位,使其取水不便,雖不致命,卻能加劇其煩躁與不便。”
“好!水火交攻,雙管齊下!”劉昭拍板,“奉孝負責水勢引導,墨衡負責地道挖掘,甘寧、管亥各部,繼續佯動施壓,多布疑兵,吸引守軍注意!”
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開動,卻轉入了更為隱蔽的軌道。
昭武軍大營白日裡依舊旌旗招展,號角連營,甚至不時派出小股部隊至關前挑戰,箭矢互射,做出積極備戰的姿態。
張任立於關牆,冷眼旁觀,下令各部緊守,不得出擊,心中卻始終繃緊著一根弦,昭武軍越是表現得急切,他反而越是警惕。
他加強了關內的地聽法陣,那面監察地脈波動的靈光水鏡被置於城樓靜室,由心腹道人十二時辰輪值看守。
同時,關內水井水位那微不可察的下降,也被細心之人發現,上報而來,雖暫時無大礙,卻像一絲陰霾,縈繞在張任心頭。
而在涪水關守軍視線不及的地下深處,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然打響。
墨衡親自挑選了三百名最富經驗的工兵,從距離關牆約兩百步的一處廢棄民宅地下開始掘進。
入口經過巧妙偽裝,挖掘出的泥土在深夜由專門隊伍運至遠處傾倒。
為求隱秘,挖掘速度不得不放緩,工兵們使用特製的、包裹了軟布的木鏟和鎬頭,儘可能減少聲響。
坑道內空氣汙濁潮溼,僅靠微光螢石照明,每一步掘進都伴隨著塌方的風險與窒息般的壓抑。
郭嘉則於夜間悄然至涪水上游,選取一處河道拐彎、水流較急之地。
他並未施展驚天動地的法術,而是憑藉對水靈之氣的精妙操控,引導水流沖刷岸邊特定區域的鬆軟土層,再輔以少量預先準備好的巨石,巧妙地改變了區域性水流的走向和力度。
數日之後,關前一片原本乾燥的區域果然變得泥濘難行,而關內幾口主要水井的水位,也明顯下降了尺餘。
取水變得困難,需要耗費更多時間和人力,這細微的不便,在原本就神經緊繃的守軍心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怨言在底層士卒中悄然滋生,雖然不敢明言,但那焦躁的情緒,卻如同瘟疫般蔓延。
時間一天天過去。地道在黑暗中頑強地向涪水關城牆基延伸,已經深入地下五丈,距離目標越來越近。
第九日深夜,地道已掘至預估的城牆基座下方,工兵們開始按照計劃,小心翼翼地在牆基下挖掘支撐空腔,並運入用於焚燒的乾柴、火油。
就在此時,涪水關城樓靜室內,那面監察地脈的靈光水鏡,鏡面突然泛起一陣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漣漪!
值守的老道猛地睜大眼睛,死死盯住鏡中那一道如同蚯蚓般緩緩蠕動、最終觸及代表關牆根基光帶的模糊陰影!
“找到了!坤位,地下深處,距牆根不足十步!有大規模挖掘動靜!”老道嘶聲喊道,聲音帶著驚駭。
訊息立刻傳到張任耳中。他並未感到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昭武軍明面上的佯動,都是為了掩護這地下的殺招!
“傳令!準備熱油、毒煙!對準坤位牆根內側預設的灌入口,給本督灌下去!”張任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帶著徹骨的殺意。
關牆內側,早已預備好的數個巨大鐵鍋下,柴火被瞬間點燃,鍋內的油脂迅速沸騰翻滾,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更有兵卒將大量混合了毒草的溼柴投入其中,製造濃密的毒煙。
隨著命令,滾燙的熱油和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濃煙,透過預先埋設的竹管和開挖的垂直通道,向著地下那剛剛成型的空腔,瘋狂灌入!
地下坑道內,墨衡正指揮著最後一批柴薪的堆放,突然,頭頂傳來異響!
噗嗤——!
滾燙的熱油如同瀑布般從剛剛挖開的巖縫中傾瀉而下!伴隨著的是令人窒息的黑黃色濃煙!
“啊——!”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坑道!
被熱油澆中的工兵頓時皮開肉綻,發出非人的嚎叫。毒煙瀰漫,迅速剝奪著坑道內本就稀薄的空氣,更多的人在劇烈咳嗽中倒下,眼睛刺痛,呼吸困難。
“撤退!快撤退!”墨衡目眥欲裂,嘶聲大吼,用溼布捂住口鼻,拼命組織還活著的工兵向後撤離。
然而,出口狹窄,恐慌的人群互相踐踏,熱油與毒煙緊追不捨……當最後幾名渾身燙傷、奄奄一息的工兵被拖出地道口時,三百人的隊伍,能自己走出來的,已不足百人,其餘皆葬身於那黑暗潮溼的地下煉獄。
地道奇謀,再次受挫。
訊息傳回昭武軍中軍大帳,氣氛一片凝重。甘寧氣得一拳砸裂了案几,管亥臉色鐵青。劉昭沉默不語,眼中寒光閃爍。
張任的應對,又快又狠,幾乎無懈可擊。
“地道已不可為。”龐統緩緩道,羽扇輕搖,卻驅不散帳內的壓抑,“張任防備之嚴密,超乎預估。”
郭嘉看著損失報告,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然,此番並非全無收穫。至少,我等已知,張任對此類手段防範極嚴,強攻地道之路已絕。
且,關內守軍經此一事,雖挫我之計,其心神必更為緊繃,如驚弓之鳥。”
劉昭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沙盤上那座依舊屹立的涪水關,聲音冷峻:“地道不通,便再尋他路!傳令,厚恤陣亡工兵家屬。明日升帳,再議破關之策!”
涪水關,依然橫亙在前,但昭武軍的兵鋒,絕不會因此而停止。
破城之法,終究會在這不斷的試探與較量中,被尋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