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此刻已徹底淪為一口沸騰的血肉熔爐。
先前潰逃的昭武軍“敗兵”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從山谷兩側密林中、岩石後如同鬼魅般湧出的無數黑甲士卒。
管亥一馬當先,手中長柄戰斧帶著淒厲的呼嘯,每一次揮砍都捲起一片血雨,他如同磐石般釘在谷地中央,阻擋著任何試圖衝擊昭武軍伏擊陣型的敵人。
周倉則率領一支悍卒,如同楔子般反覆衝擊益州軍勉強結成的圓陣,將其分割、攪亂。
箭矢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之雨,從高處傾瀉而下,無視盔甲的防護,鑽入血肉,帶起一蓬蓬悽豔的血花。
滾木礌石轟隆隆地滾落,砸在人群中,骨骼碎裂聲令人牙酸。
火勢在谷中蔓延,點燃了枯草,引燃了丟棄的輜重,濃煙混合著血腥氣,嗆得人睜不開眼,涕淚橫流。
吳懿雙目赤紅,頭盔不知何時被流矢掀飛,髮髻散亂,臉上混合著血汙與煙塵。
他手中長槍舞動如龍,接連挑翻數名試圖靠近的昭武軍士卒,嘶聲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穩住陣腳。
“不要亂!向我看齊!結陣!向外衝!”
他麾下的飛羽騎確實精銳,即便身處絕境,在主將的呼喊下,依舊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騎兵們憑藉著高超的馬術和悍勇,一次次發起反衝鋒,試圖撕開昭武軍的包圍圈。
戰馬嘶鳴,刀光閃爍,人馬屍體在谷中層層堆積,鮮血匯聚成溪流,潺潺流淌,將地面的泥土浸泡得泥濘不堪。
然而,地勢的劣勢和四面八方的攻擊,讓每一次突圍都顯得徒勞。
昭武軍顯然早有準備,長槍如林,專刺馬腹,盾陣如山,硬撼騎兵衝擊。
管亥更是專門盯著吳懿的帥旗衝殺,戰斧之下,無一合之將,死死纏住這支困獸的核心。
“將軍!西面缺口!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火箭!小心火箭!”
“馬!我的馬倒了!”
慘叫聲、哀嚎聲、兵刃撞擊聲、火焰燃燒聲交織在一起,演奏著死亡的交響曲。吳懿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飛羽騎的衝鋒勢頭一次比一次微弱。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噬咬每一個益州士卒的心。
涪水關頭,張任如同一尊石雕,死死盯著遠處落雁谷上空升騰的黑煙與隱約可見的火光。
那裡的喊殺聲即便隔著這麼遠,也如同針一般刺著他的耳膜。
他緊握劍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能想象谷中的慘狀。
吳懿冒進該死,但那五千飛羽騎,是益州的心血!
是關鍵時刻可以扭轉戰局的利刃!更有那萬餘步卒……若盡數葬送於此,涪水防線的機動力量將折損近半,士氣更將一落千丈!
“都督!不能再等了!”副將泠苞按捺不住,上前請命,他臉色焦急。
“吳將軍危在旦夕!飛羽騎不能就這麼完了!末將願率本部兵馬,出關接應!”
張任猛地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
他何嘗不知這是昭武軍的圍點打援之策?救,很可能踏入另一個陷阱;
不救,眼睜睜看著這支精銳覆滅,軍心潰散,他張任便是益州的罪人!
劉璋那道強令分兵的詔書,此刻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死寂。“泠苞!”
“末將在!”
“予你八千步卒,兩千騎兵,出關接應!記住,你的任務是接應吳懿突圍,不可戀戰!
遇敵阻擊,以弓弩驅散,快速透過!若事不可為……保全兵力為上!”
張任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已是他能在不動搖整體防線的前提下,擠出的最大兵力。
“末將明白!”泠苞抱拳,轉身快步下城,點齊兵馬。
沉重的涪水關城門再次開啟,泠苞一馬當先,率領一萬援軍,如同決堤洪水,湧出關隘,朝著落雁谷方向疾馳而去。
昭武軍大營,瞭望塔上。
“主公,龐先生,涪水關有援軍出動了!約萬人,主將旗號是‘泠’!”斥候飛快來報。
劉昭與龐統相視一笑,一切盡在掌握。
“奉孝果然料事如神。”劉昭讚道,“張任終究還是捨不得這支騎兵。”
龐統羽扇輕搖:“救,是飲鴆止渴;不救,是坐視潰敗。張公義……難啊。”
他隨即下令:“按第二方案執行!令甘寧水軍,沿涪水支流切入,側擊援軍!
令前日歸降的巴郡兵,由原嚴顏部將統領,於黑石灘阻敵!告訴他們將功折罪的時候到了!”
命令迅速傳達。
泠苞率軍沿著官道急速行進,心中只想著儘快趕到落雁谷。
然而,行至距離落雁谷不足五里的一處名為“黑石灘”的河灣地帶時,側翼突然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機括絞絃聲!
嗡——!
來自涪水支流的方向,甘寧率領的昭武水軍快船突然出現!
船頭架設的床弩和輕型投石機,對著行進中的益州援軍側翼,進行了三輪極其迅猛的齊射!
粗如兒臂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扎進行軍隊伍!
磨盤大的石塊從天而降,砸得人仰馬翻!援軍隊伍瞬間大亂,側翼傷亡慘重!
“敵襲!結陣!向河岸方向防禦!”泠苞又驚又怒,急忙下令。
還不等部隊完全調整過來,前方官道轉彎處,猛地撞出一支兵馬,人數約三千,打的卻是益州軍的舊旗號,但盔甲武器已換成了昭武軍的制式!
為首一將,正是前巴郡守軍的一名都尉,曾跟隨嚴顏多年!
“叛徒!”泠苞目眥欲裂。
那都尉面色複雜,卻毫不猶豫地舉刀指向益州援軍,嘶聲高喊:
“弟兄們!嚴老將軍已降明主!休要為昏聵劉璋賣命了!擋住他們,為昭武建功!”
“殺!”三千降兵發出怒吼,如同磐石般堵死了官道。
他們熟悉地形,作戰頑強,為了在新主面前證明自己,更是拼死力戰!箭矢、標槍如同潑水般投向援軍前鋒!
前有叛軍阻路,側有弩炮轟擊,泠苞部隊寸步難行,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落雁谷方向的喊殺聲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落雁谷內,吳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隱約喊殺和弩炮轟鳴,精神一振:“是援軍!援軍到了!弟兄們,再衝一次!與援軍匯合!”
絕境中的益州軍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再次向谷口發起決死衝鋒。
然而,管亥、周倉如同兩道鐵閘,死死封堵。昭武軍的包圍圈進一步收緊,箭雨更加密集。
谷內困獸猶鬥,谷外援軍受阻。
落雁谷,這塊預設的屠場,正貪婪地吞噬著益州軍最後的有生力量與頑抗的意志。
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戰爭的殘酷與慘烈,在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涪水防線的命運,似乎正隨著落雁谷的血色黃昏,一同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