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水前線的僵持,並未讓昭武軍大營陷入焦躁。
中軍帳內,炭火驅散了蜀中冬日的溼寒,也映照著幾雙沉靜卻銳利的眼眸。
劉昭指尖輕叩案几,目光掃過沙盤上那道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涪水防線。
“張任確是勁敵,守得滴水不漏。強攻,傷亡太大,正中其下懷。”
連日試探性進攻,除了增添傷亡數字,收穫寥寥。
張任的防線如同蜷縮的刺蝟,無處下口。
正面戰場上,昭武軍的兵力優勢與高昂士氣,被地利與嚴密的防禦體系所抵消。
一直靜坐調息,周身隱有靈氣流轉的郭嘉,此刻緩緩睜開雙眼。
他眸中不見疲憊,反而清澈深邃,彷彿能映照人心。
一份薄薄的絹帛被他從袖中取出,置於案上。
“主公,諸位將軍,強攻既不可取,何不換個法子?”
郭嘉聲音平和,卻帶著洞穿迷霧的力量,“我軍受阻於正面,然張任身後,並非鐵板一塊。”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份絹帛上。龐統眼中精光一閃,已然猜到幾分:“奉孝所指,莫非是……張任與吳懿?”
“正是。”郭嘉點頭,指尖點向絹帛,“‘聽風閣’剛送來的訊息。涪城之內,將帥不和,已非隱秘。
吳懿屢次請戰被拒,怨氣日盛,甚至酒後失言,詬病張任‘畏敵如虎,徒耗錢糧’。此等言論,已由劉璋密探呈送成都。”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甘寧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嘿!我就說那張任像個悶頭烏龜!自己人都不服他!”
郭嘉繼續道:“張任用兵,以穩為主,倚仗者,無非涪水地利、堅固營壘,以及……來自成都平原源源不斷的糧草補給。
我軍若繼續在正面與其消耗,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劃過涪水上游,越過那些代表營寨的標識,指向防線後方的廣闊區域。
“嘉有一策,名曰‘釜底抽薪’。其一,暫緩正面強攻,以部分兵力繼續佯動,牽制張任主力,使其不敢妄動。
其二,發揮我軍水師優勢,再輔以興霸將軍麾下悍卒之機動,組成數支精銳分隊,沿涪水及其支流滲透,繞至敵軍防線之後!”
他的手指重點戳在幾個位於防線後方,靠近河流的節點上。
“專事襲擊其糧草轉運站、小型軍械庫、傳遞軍情的烽燧驛站!
斷其糧道,毀其資儲,亂其通訊!張任防線越是龐大,對後勤依賴越重。一旦糧道不穩,軍心必亂!”
“其三,”郭嘉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劉昭臉上,“利用張、吳之隙。襲擾之時,可稍作手腳,令其互相猜忌。
例如,重點襲擊吳懿所部負責區域之糧道,或留下些許無關痛癢,卻能引人遐想的‘線索’……”
龐統撫掌輕笑:“妙!奉孝此計,攻心為上,伐謀為輔!
張任前線承受壓力,後方屢遭襲擾,內部再起猜疑,縱有通天之能,亦難久持!”
劉昭眼中光芒大盛。
正面強攻非他所願,郭嘉此策,正合他心意。
既能削弱敵軍,儲存己方實力,又能從內部瓦解敵人,實乃上策。
“好!便依奉孝之策!”劉昭當即決斷,“甘寧!”
“末將在!”甘寧興奮地踏前一步,摩拳擦掌。
“命你即刻挑選三千熟悉水性、善於山地奔襲的震蠻營精銳,配以快船三十艘,由你親自統領,執行此次敵後襲擾任務!
記住,以焚燒糧草、破壞設施為主,一擊即走,不可戀戰!具體目標,由奉孝與你細說!”
“管亥,你部繼續對涪水防線保持壓力,日夜佯攻,聲勢要大,務必讓張任以為我軍主力仍在尋求正面突破!”
“末將遵命!”管亥抱拳領命。
“龐先生,後勤補給、情報接應,勞你統籌。”
“統領命。”
軍令既下,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一種新的方式運轉。
當夜,月黑風高。涪水南岸一處隱蔽的河灣,三十艘快船如同幽靈般滑入江中,船槳包裹厚布,悄無聲息。
甘寧立於首船船頭,玄色水靠緊貼身軀,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是三千名同樣裝束、殺氣內斂的精銳。
根據郭嘉提供的精確情報以及嚴顏舊部對地形的熟悉,這支奇兵如同水蛇,利用夜色和複雜水道的掩護。
巧妙繞開了張任設在江面的主要警戒線和巡邏船隊,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涪水防線的上游。
第一個目標,是位於涪城西北七十里處,一個名為“落雁陂”的糧草中轉站。
此地依山傍水,位置相對隱蔽,儲存著從成都平原運來,即將分發至前沿各營的部分軍糧,守軍約千人,主將乃是吳懿麾下一名偏將。
三更時分,正是人困馬乏之時。
甘寧率領數百悍卒,如同鬼魅般從水中潛行上岸,解決了外圍哨兵,迅速接近糧囤區域。
“放火!”甘寧低吼一聲。
早已準備好的火摺子、火油罐被迅速投出!剎那間,多個糧囤同時燃起沖天大火!
乾燥的粟米遇火即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敵襲!敵襲!”守軍這才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呼喊,組織撲救。
甘寧根本不與守軍糾纏,下令部隊邊戰邊退,向預定登船點撤離。
混亂中,他特意命人將幾面刻意做舊、款式與吳懿部相似的箭囊和一方沾染了吳懿部特有標記印泥的殘破軍令狀,“遺落”在靠近糧囤的顯眼之處。
襲擊來得快,去得也快。當附近營寨的援軍趕到時,只看到一片火海和驚魂未定的守軍,襲擊者早已乘船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落雁陂糧站被焚,損失軍糧數以萬計的訊息,在天明後迅速傳回涪城都督府。
張任臉色鐵青,看著呈報上來的損失數字,以及那幾件被“偶然”發現的、指向吳懿部防守疏忽的“證據”,久久不語。
他並非愚鈍之人,自然懷疑這可能是昭武軍的離間之計。
但吳懿之前屢次請戰不成,其部下防守的糧站又偏偏出瞭如此大的紕漏,還留下了這等引人聯想的物證……心中那根名為猜疑的刺,不可避免地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下令徹查,並嚴令各部加強後方戒備,尤其注意水路滲透。
然而,甘寧的襲擾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數日,涪水防線後方,烽煙四起。
位於支流畔的小型軍械庫被突襲,存放的箭矢、弩機被付之一炬;
傳遞軍情的驛卒在半道被截殺,情報丟失;甚至一支由成都出發,滿載冬衣的運輸隊,在距離涪城僅有一日路程時遭遇伏擊,物資盡毀……
昭武軍如同跗骨之蛆,利用水網與山地的複雜環境,神出鬼沒,專挑防禦薄弱的後勤節點下手。
張任被迫不斷分兵保護漫長的補給線,加固後方據點,前線承受的壓力雖未減輕,但原本穩固的後方卻開始變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更讓張任心煩的是,幾次襲擊事件,或多或少都與他懷疑是離間計的“線索”糾纏在一起,雖未直接指向吳懿,卻不斷撩撥著軍中本就存在的微妙情緒。
吳懿也感受到了張任目光中的審視,心中憋悶與不滿更是與日俱增。
正面戰場依舊僵持,但昭武軍已然轉換思路,一場旨在抽乾涪水防線根基的“釜底抽薪”之戰,正悄然發揮著作用。
戰爭的勝負手,開始向著看不見的後方與人心,悄然傾斜。